巴丹吉林頌辭

舒潔（蒙古族）

聞風而動

現在

眾神的星群閃爍，在阿拉善

安寧如水的午夜

我給你一個故鄉，給你十月的辭

舊時的涼州距我四百里

我辭如翼，如吻，如輕輕耳語

說這活著的巨大的歡愉

是上蒼所賜

現在

酒后的長調消隱，在窗簾的浮動中

我傾聽，從遙遠之地

一顆心靈醒著啊

像奔跑的火，但不會傷及大地

那奇異與美麗

現在

你是我的地平線，我相信一個預言

從前世啟程

我長久等待的意義，被生動揭示

這是一粒微塵的宇宙

在阿拉善，一粒微塵融入另一粒微塵

就是奇跡，如水，如歌，如泣

如午夜的潮汐

相擁的手臂

曼德拉山

它們沒有醒來，也沒有沉睡

它們在歇息

它們

曼德拉山周邊燦爛的石群

臣服等待，那不是預言，也沒有詛咒

那是一瞬間決定的群體的靜默

它們保留鮮活的神態

我們到來，我們離去

它們不為所動

它們睜著眼睛

我們說，那是石頭的眼睛

它們的身軀上刻著蒼老的巖畫

我閱讀時間的心情

我閱讀它們，靜臥三萬年

巖上的手印，手印周邊隱約的紅色

足以證明，有一種復活

已經飄散出年輕的氣息

我能感知的恒久

不過是一閃一瞬

曼德拉山

我來了，我走了，我回望

你的巖畫，你的掩于縱深的符號

仿佛發出鷹鳴一樣的聲音

在阿拉善，這樣的夜晚

不知有什么被你舉火點燃

曼德拉山巖畫群

如果天降圣雨

一陣雨跑過曼德拉山谷

就會驚動一群精靈，它們

脫離巖畫的鹿，駱駝，還有神圣的鷹

守護十顆太陽的少年，都會歌唱

我相信存在隱語

像阿拉善佛寺的金頂，自由的云

高原上突然涌現的地泉

這些精靈遵從天意，它們注視

至少十個方向，總有一天

從十個方向，會有十個上蒼的遣使

來曼德拉山前傳達十個口信

命它們同時復活

到那一天

曼德拉山下水草豐美，巖畫上的鹿

終于回歸母群

而我，早已進入另一個夢境

與風同行

變奏

不能不說你的曲線

你的柔軟的質地，你的肌膚

你的脊，像雕刻一樣，像少女

你修長，渾圓，你淡淡的金暉

在長天下浮動

但不見你的玉臂

不敢觸摸你，怕你幻化

三萬里凝思，不及你安寧而臥

而巴丹湖，你的淚如此動人美麗

不能不說朝覲的心懷

你臂彎的駱駝，光陰，草

你飄著異香的呼吸

在十月的巴丹吉林

你，陽光與風中的少女

一覽無余

巴丹吉林之夜

我的妹妹

你難以想象長風之翼，在哪種時刻

停在巴丹吉林以南

之后，生命中溫暖的燈光亮了

年輕的心靈

熱戀著星群

我的妹妹

你難以想象高原燦爛，一切都靜著

夜晚的巴丹吉林，星光輝映的圣地

舊時的馬鞍上嵌著白銀

酒碗里沉淀英雄的淚水

我們在牧歌中仰望

在時間的邊疆

巴丹湖閃閃發光

我的妹妹

這就是崇敬！我們曾經擁有

曾經失去，曾經尋求，我們平凡的語言

在巴丹吉林之夜

成為敬奉的香火，我們舉杯

向偉大的魂靈致敬

我的妹妹

此刻，幼駝山峰倚著夜色

你倚著傳說：在很久很久以前

龐大的馬隊橫穿巴丹吉林沙漠

預言者，那個站在巴丹吉林夜晚的人

手指星群，為今夜

含淚預言了這一時刻

額日布蓋峽谷

鮮紅的，時間的積層

沒有水的河谷

崖頂的草，陽光，天空

我的部族依賴長生天的傾訴

沒有脫離我們的源流

我們赴約

十月，阿拉善大地酒歌依然

年幼的駝峰，搖動依然

順著步道前行

在蒙古牧歌永恒的音符中

阿拉善接納了我們，我們

分布在蒙古南部的兒女

內心深處的感激

無需話語

此刻

巴丹吉林之夜，我的第二首頌辭

在先祖的指紋里

在干凈的愛情里

我的牧羊的妹妹剛剛入睡

額日布蓋峽谷

朝向天空的石蛙，它微微張開的訴求

就是我們語言：額日布蓋峽谷

如果有水，有飛瀑

有綠色的草與樹木

就會有幸福的嘆息

所有的一切

都服從天意

時間辭

在一盅冰臼里

阿拉善與水相融，她送來胡楊

巴丹吉林，曼德拉山巖畫

手印，額日布蓋峽谷

永遠年輕的愛情

她送來清晨的雁鳴夜晚的風

錯落有致的駱駝草

少女形體的沙丘

我無聲的淚水滴穿巖石

一匹無鞍的蒙古馬奔過雪季

追尋年輕的驛使

在蒙古西南

沙蔥正經歷旱季，居延海瘦弱

從額濟納到巴丹吉林，古老的儀式

走向午夜，新婚的人

側耳傾聽大地的聲音

牛不見啦

牛角支撐起兩寸天空

駱駝的族群，襯托仰首的群峰

烏庫礎魯的心靈

就一個瞬間

我們就走入烏庫礎魯的心靈

在鋪滿陽光的巖石上

我尋找遺存，不僅僅是巖畫

當云的暗影移過山石

我尋找馬，馬的主人和鹿群

我尋找凄美的傳說

阿拉善女子等待的時間

那個過程，我們只能想象

烏庫礎魯的心靈

一些手，指紋，掌紋

曾經縱橫的

如今消失的道路

那個下午

烏庫礎魯的心靈幻化為云

云下的阿拉善，十月

如約而至的我們

在時間的節點上把目光交給風

把崇敬交給眼睛

那些曾經的人永遠消失

他們進入烏庫礎魯心靈的深處

通過巖石上的手印，他們對我們說

曾經的存在，繁衍

偉大與平凡的時刻

曾經的感動與幸福

還有亡失，都屬于烏庫礎魯的心靈

如今，這一切

都與天地同在

夜曲

一切都幻化了

與人類無關。此刻，凌晨三點

密集的，有序的，仰臥的，誘人的

你的沙脊兩側舒緩而柔軟

你將微微而動的玉體

展示給星群

我在涼州

入夜的雪突兀而至，我想你

巴丹吉林，你的夜曲，你深處的美

一泓清泉猶如處女的眸子

清澈，安靜，對著凈空

駱駝安睡

有流星閃過，這天上的箭鏃

失去一位英雄！他駕光而去

再也沒有回返

還有多少神秘等待洞悉？

入夜，我突然驚醒，是一道門

我獨自跨越，我什么也沒有驚動

我從蒼茫的往事中回來

一個少女在夢里啜泣

一個少女！巴丹吉林

你當然記得她的姓名，我也記得

她曾經微笑，在燈下蛻變

她曾經說：我的愛人吶

你回來！我們在一起

就是全部

她的聲音

是你夜曲中最動聽的部分，像水

像淚，像遙遠的初吻

像涼州此刻觸地融化的雪

巴丹吉林！她在你的南面

是嬌小的沙丘

透著純凈

責任編輯 郭金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