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物語

曹有云（藏族）

藏狐

藏狐一撮火焰似的閃過雪原盡頭

一只活蹦亂跳，機敏警覺的鼠兔

已在它窖缸似的悶熱、饑餓的腸胃

化解為豐盛的營養汁液

野牦牛

海拔四千米

野牦牛從云端龐然而降

把堅硬的山脊踩踏成柔軟縹緲的曲線

還背負著燒餅似的熱太陽

狂奔而去

青稞

高原之上

雪線之下

鋒芒畢露

言辭狂烈

青春浪漫的天才詩人

以夢為馬

浪跡天涯

草原狼

特立獨行或者群體饕餮狂歡

一行現代詩或者一部古老的史詩

在破碎、尖銳的夢里

在如海動蕩的草原上

旱獺

兒時，獵者曾對我講

凡人類貪婪骯臟之足所踐踏處

皆棄之不食

僅僅陽光雨露供養之草尖

僅僅人跡罕至之伊甸

蟲草

和青蟲一起吃喝

和花草一起歌唱

亦蟲亦草

草蟲同體

就這樣

我冒犯了你們頑固的物種常識

還生成一個巨大的謎團

雪藏茫茫群山之間

藏羚羊

謎一樣的遷徙路線

謎一樣的卓乃湖

謎一樣的眼睛

也許，這貌似美幻寧靜的一切

都在和殘酷的存在，包括我們

靈長類做著驚心動魄，殊死漫長的搏斗

鷹

俯仰雄視之間

有情終生在大地上的無明輪回

風霜雨雪里的人歌人哭

洞察于心

投以強勁的如炬之光

撕裂沉悶的穹窿

引領他們

攀升

雪豹

以星光和雪光輝映的微光為燈光

活在自我

來回的孤獨路上

喜馬拉雅

一只烏黑的螞蟻

終究未能登上你

雪白的額頭

戈 壁

蒙古語蒼涼的命名

在持續暗示

另外的遙遠的星球或者

近在眼前，迫在眉睫

我們這個疲憊的家園

未來的慘淡光景

高原湖泊

這些懸掛在高原眼窩里的

碩大淚滴

一般都是咸澀的

沙漠

太陽風吹干了的詞語死海

無話可說

絕對沉默

昆侖

也許就是那個

新鮮雞蛋一樣囫圇未開的

混淪或者混沌

惚兮恍兮

其中有象

窈兮冥兮

其中有精

紅柳

太陽之心點燃的抒情之火

荒原之手擎舉的獵獵旗幟

我言說，我存在

我夢想，我燎原

我，是這里天賦異稟

嘯傲千秋的灼灼王者

胡楊

唯有這秋天般絢爛的才華尚能配得上我歷經的苦難

唯有這巖石般堅定的思想者尚能聽懂我沉默的驚濤

哦，古老的敵意

哦，古老的芬芳

鹽湖

古大海退去之后

狡黠的水逃逸殆盡

只留下這濃稠似血

死而不亡海的精魂

巖羊

巖石間跳躍的音符

懸崖上的孤獨舞者

把自己不斷逼向絕境

方能生存

方能美幻

雪山

是水

但拒絕了隨波逐流的軟弱與變易

選擇了寂靜的秘修苦行

法相莊嚴

一塵不染

白楊樹

西北以西

旱原之上

關于綠色

關于遠方和詩

最為

普世的宏大敘事

湟魚

黃金般閃爍的陣陣魚群

在藍寶石般的青海湖白云似的游蕩

噓，肅靜，更勿走近

是她們脫光了衣服

赤身裸體在水中嬉戲

青稞酒

山坡上石頭子兒一樣丑陋的麥粒

浸泡出的

瓊漿玉液

灼烈之火

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

狼毒花

搭在生死之間的

美艷花環

在風中對著你微笑

酥油花

荊棘變為滿天明燈

雜草化為遍地蓮花

重寶奇珍成山

燦爛光輝如畫

人們啊，請記住

此乃六百多年前

宗喀巴大師做的一個美夢

恰似純凈不染的黃金酥油

溫潤如春雨

莊嚴如凈土

真實不虛

馨香無盡

責任編輯 陳 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