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的天梯

陶麗群（壯族）

一向對愛情百般敬畏，甚至忌諱，它不像別的諸如親情友情那樣靠譜，前兩者甚至可以物化到看得見摸得著。親情是親不親，打斷骨頭連著筋，要多粘稠有多粘稠。兄弟反目成仇，一輩子老死不相往來，到后來故去，子孫們不管你愿不愿意，都把你們挨著埋進自家墳墓地里，拜祭的時候燒同一炷香火，飲同一杯酒，墓碑上冠同一姓氏，用那句早就有先見之明的“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來定了結局。友情更是有諸如“酒肉朋友”“狐朋狗友”“兩肋插刀”等來形容，特別是那種穿開襠褲長大的伙伴，爹娘老子都不一定知道的事情，往往伙伴能知道得一清二楚，黏糊得能成為后天的親人，想起來就是看得見摸得著的血淋淋熱騰騰的事情。可是愛情是什么？天南地北的兩個人，姓甚名誰皆然不知，只是在人群中多看你一眼，就天雷勾地火般碰撞出非你莫屬的情感，倘若中間還有千般阻撓，萬般艱險，只怕這愛情的星星之火很快就成燎原之勢了，幾近能把當事兩人燃為灰燼。到了后來，終于披上婚紗交換白金戒指，柴米油鹽過下來，夜以繼日相對，你的邋遢，他的懶惰，你的任性，他的自私，你難堪的素顏和他指甲里的黑污垢，很快就把愛情的燎原之火變成星星之火，多少的繞指柔最后油盡燈枯，排除萬難才建起來的婚姻像一席爬滿虱子的華麗旗袍。無辜的娃娃成為維系婚姻的唯一紐帶。倘若兩人還有那么點責任心，看在娃的面子上，打打鬧鬧過一生也就罷了，好歹給娃一個還算完整的家。若是兩人都火爆脾性，寧缺毋濫（毫無疑問，這時候彼此都成為對方眼里的“爛人”了），各種難堪相互指責過后，再徹底撕破臉皮爭一番娃的撫養權，婚姻便轟然倒塌了。得勝的一方咬牙切齒，以不給看望孩子來懲罰對方，敗落的一方惱羞成怒之余拒絕支付撫養費，最后又對簿公堂。兩個當初發誓在天作比翼鳥在地為連理枝的恩愛人，成為彼此在這世上最怨恨的仇人。這恩怨一結下，基本上就沒法解開了，死了也不會有人把兩人埋到一塊地里，在“那邊的世界”基本也不會再相見，這恩怨，便是生生世世了。愛情的變幻莫測，著實讓人膽戰心驚。很少有一對夫婦一輩子走下來還能保持當初的激情相敬相愛，更別說為對方一輩子竭盡全力去做一件事兒了。那情景似乎只有在書里在電視上才能看到，隔著紙張和屏幕，誰都不知道是真是假，愛情似乎是沒法看得見摸得著的。沒有人會懷疑親情和友情存在，但卻有很多人懷疑愛情的存在。

那么，這世上美好的愛情有沒有？有！通向美好愛情的階梯在哪里？在美麗的重慶江津！

這個故事曾經聞名全國！如今它還在那里向塵世的紅男綠女證明愛情的存在和魔幻一般的魅力！那是關于六千二百零八級階梯的故事，是男主人公花了整整五十年在懸崖峭壁上一級一級鑿出來的。為了不讓臺階長出濕滑的苔蘚，每次下雨過后，鑿階梯的男主人公都會用手仔細擦掉剛長出來的新鮮苔蘚，一切都是為了深愛的女主人公下山出行方便……像不像神話里的故事？

上個世紀五十年代的社會風氣，大抵是保守的，特別是在男女之事上，一不小心就會被扣上“破鞋”、“爛鍋蓋”的帽子，鬧得父母蒙羞眾叛親離，一輩子抬不起頭。更遠的時候甚至還有淳樸得近乎愚昧的地方，把“傷風敗俗”的男女當事人，裝進豬籠里，連同他們見不得人的愛情，活活沉入水底。彼時的“傷風敗俗”，無非就是寡婦再嫁，小伙子暗戀大姑娘，或違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私訂終身的青年男女。而江津愛情天梯故事里的男女主人公，全占全了。五十九年前，江津中山鎮高灘村的小伙子劉國江和比他大十歲，并且已有了四個孩子的美麗寡婦徐朝清相愛，他們的愛情卻招來世人的閑言碎語和阻攔。為了躲避世俗非難，男女主人公攜手隱進與世隔絕的深山老林，過著原始的刀耕火種生活。他們后來又共同生育了四個孩子，連寡婦徐朝清帶來的四個孩子（后來不幸夭折了一個），七個，均在深山老林里撫育成人。這一隱就是半個世紀……

從江津區到中山古鎮59公里，行程大約一個半小時。一路上領隊都在講這個著名的愛情故事。古鎮大都有故事，只是故事都是“很久很久”以前，離眼前的我們相距甚遠，幾乎無跡可尋，成了真正的故事了，感同身受甚微。而江津中山古鎮這個銷魂蝕骨的愛情故事，主人公剛離世不久，見證他們愛情的天梯還在眼前，這就有了別樣的韻味，令人無限神往。

著名的愛情天梯在中山鎮往南30多公里，深山中有一座叫半坡頭的高山，劉國江、徐朝清夫婦就居住在這片深山中。

到達山腳下時，已經是上午十點多了，山中依然一片陰涼，明亮的陽光被擋在山背面了，據說要過了午后才能照到山的這一面。輕紗似的白霧縹縹緲緲彌漫在整片山中。山上的植被非常好，幾乎還是原始狀態，滿目蒼翠，鳥啼清脆，從山上蜿蜒而下的一條小溪清澈見底，叮咚流淌。空氣濕度很高，清新得使人忍不住要深呼吸。

半坡頭山靜謐，清新，純凈，纖塵不染，動人的愛情故事大概只能產生在這樣的人間仙境里。山很高，很多地方甚至是垂直著往下掛的。劉郎精心為愛妻鑿出來的臺階從山腳一塊平坦的大石頭起，平坦，也僅僅就這塊大石頭。彎彎曲曲往上掛去的臺階，全都是攀爬狀態，連一個小憩的平臺都沒有。臺階并不寬，僅夠一個人落腳通行，兩個人錯身而過需要背靠背擦身而行。臺階算不上精致，但幾乎都是在石頭上鑿挖出來的，極少有撿拾現成的石頭壘就而成。遙想當年劉郎一把陋鑿子，懸掛在致命的懸崖邊上，這一鑿下去，大概世間表達愛情的一切信物諸如嬌艷的玫瑰花、璀璨的鉆石、曼妙的婚紗，都黯然失色了。

一腳踏上愛情的天梯，我們行走在別人的愛情之路上，看得見摸得著的路。愛情從抽象變得具象起來，實在具體得猶如日間的瑣碎柴米油鹽。山愈往上愈陡，臺階兩邊的密林也愈發深幽寂靜，鳥兒的啼鳴聲便顯得清晰了。臺階靠懸崖的那邊，后來為了安全起見，政府加了條可以捉住防止摔倒并幫助攀爬的粗鐵鏈。而當年這一邊，除了垂直而落的懸崖，可是什么都沒有。別說要懸掛在這樣陡峭的懸崖上鑿石頭，就是空手走路都是很嚇人的。

都說愛情很浪漫，這樣的愛情浪漫嗎？

遙想劉郎每天吃過妻子做的簡單早飯后，帶上幾個烤熟的芋頭或玉米，走向懸崖了。水是不必帶的，這座山上有一條清淺的小溪。他先從自家門前鑿起。也許那會兒，妻子在簡陋的茅屋里忙碌時，還能聽見丈夫鑿子鑿在堅硬的石頭上磕碰出來的清脆響聲。每一聲都像敲打在她的心上，每一聲都像一個不必言說的承諾，那是他給她的沉甸甸的承諾。她聽見那鑿聲，心里踏實了，他還在那里，懸崖沒有傷害他，他在，她的世界就安然了。一年，兩年，三年，五年過后，通往山下的臺階越鑿越遠，再也聽不到鑿石頭的聲音傳來。她走出茅屋，遠眺那片山，密林遮擋了她的視線。他們的孩子在門前戲耍，她望著其中那個特別像他的孩子，從他的眉眼中尋求一點慰藉。她每天開始提心吊膽起來，擔心他腳下的每塊石頭是不是都穩固，害怕哪一塊石頭跟他開玩笑，滑了他一腳，恐懼陡峭的懸崖奪去了她心靈的依靠。她不相信前世和來生，她只要今生。他們沒有定情的信物，沒有被人祝福的婚禮，沒有一件像樣的家具，素食布衣，但老天見證了他們堅如磐石的愛情。直到日暮，他踩著鑿出來的臺階回到他們的家，手掌中的繭子又厚了一層，鑿子又薄了幾分，這一天的時光，變成一道細小的皺紋落在他的眉梢上。她看著他從一個冒失的有時還需要她包容的小伙子，變成穩重可靠的男人，變成她的整個世界。他興致勃勃地告訴她，今天多鑿了一級臺階，她和孩子們下山的日子又近了一些了。他望著她，雙眼充滿釋然的笑意，仿佛因為他才使她落得這般境地。他不知道她的擔心，他全心全意地沉浸在用行動闡述對她的愛意里。

這一鑿，花了劉國江半個世紀的時光，徐朝清也擔著半個世紀的心。一條偉大的愛情之路，硬生生地從懸崖峭壁上鑿下來了，用他的愛鑿成的六千二百零八級臺階，她終于可以便利地從山上下來，與他攜手趕最近的集市，買回一些簡單的生活用品，繼續過著最簡單的生活。于他們而言，彼此不離不棄，就是世間最大的財富……

“那時候沒有手機，沒有網絡，沒有微信，所以他們能相守……”路上，一個年輕的小伙子開著玩笑，無人響應，有些尷尬。大概大家覺得這樣的玩笑過于輕飄，對腳下的每一級來之不易的臺階都是褻瀆，默默攀爬著。也許從這一刻起，大家對愛情都會有全新的理解吧。我們用各種各樣的方式表達愛，得到愛，但走著走著，有的人就走散了，過著過著，有的人就厭倦了，愛著愛著，有的人便怨恨了，變成了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最親密的人形同陌路。最后懷疑愛，否定愛，恐懼愛，卻從未想過，愛情之路其實和人生之路一樣，從來就沒有捷徑可走，我們要充滿勇氣和耐心地走完人生之路，愛情之路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