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刑

莫言 李云濤

劇中主要人物

眉 娘——孫丙的女兒。女高音。

孫 丙——戲班班主，眉娘的親爹。戲曲男高音。

錢 丁——高密縣知縣，眉娘的干爹。男高音。

趙 甲——劊子手，眉娘的公爹。男中音。

小 甲——屠夫，趙甲的兒子，眉娘的丈夫。男高音。

小山子——叫花子。男高音。

知縣夫人——女中音。

琴書藝人。

群眾。

注：文中楷體字部分為念白，宋體字部分為唱詞。

序 幕

琴書藝人 表的是，

膠東半島高密縣城，

這一年，

從青島發來了德國的兵。

他們在莊稼地里修鐵道，

扒了俺的祖墳還耍蠻橫。

孫丙他帶領眾人去抗戰，

那大炮呼隆隆隆響連聲。

東北鄉里戰火起，

遍地的死人數也數不清。

孫眉娘，好面容，

好比玉環重降生。

眉娘她本是孫丙的女，

竟敢與知縣來偷情。

高密知縣是錢丁，

他率領衙役去抓了孫丙。

德國鬼子心腸黑，

他們要對孫丙施酷刑。

施刑的劊子手名趙甲，

他本是眉娘的老公公。

（白）這下熱鬧了！

〔歡快的音樂聲中，俊男靚女們三五成群，歡歡喜喜、熱熱鬧鬧上場，人越來越多，圍在搭起的秋千架旁，嘻嘻笑笑，指指點點……〕

合 唱 清明節，三月三，

艷陽高照晴朗朗的天，梨花兒白，桃花兒艷，

我們來看孫眉娘打秋千。

〔眉娘手拿一把油紙傘夾雜在人群中，打扮得格外突出。被男青年們拉扯一般推到了舞臺中央。

〔《人生最美蕩秋千》（眉娘的詠嘆調）〕

眉 娘 清明節，三月三， 艷陽高照晴朗朗的天。 干爹豎好了秋千架， 眉娘我來打秋千。 穿上新衣服，清水凈了面， 胭脂擦了腮，官粉搽了臉， 頭上抹了桂花油， 來到了紅男綠女間。 你們這些青皮流氓小光棍（兒）， 今天看老娘給你們把技炫， 讓你們知道這秋千該是怎么個蕩法。 我悠上去了， （眾鄉民：嗷——） 我蕩回來了， （眾鄉民：嗷——） 展翅膀，飛上天， 人生最美蕩秋千。（眉娘陶醉在夢境之中。） 人生短暫仿佛夢境， 錢財無用最重感情。 干爹錢丁高密縣令， 人物瀟灑玉樹臨風。 閑言碎語冷嘲熱諷， 我行我素一意孤行。 敢哭敢笑敢浪敢鬧， 風風火火、快快樂樂、度過此生。〔幕后突然有人大喊：“不好了——，孫丙帶領東北鄉的刁民造反啦！……”〔眾人聞喊聲邊議論邊紛紛退場。“走啊，走啦。”“出什么事了？”“可能出大事了！出人命啦——”“孫丙被縣太爺抓到縣衙了——”〔眉娘跳下秋千板，懊惱、怨恨。〕

眉 娘 親爹啊，你做事太荒唐， 你該去走街串巷唱貓腔， 扮那些才子佳人帝王將相， 將家仇國恨編進戲， 讓子孫后代來傳唱。 你不該起兵來抗德， 拿著雞蛋撞高墻。 干爹啊，你太無情， 你和我爹都是美髯公， 應該惺惺惜惺惺。 你把我爹捉進獄， 這里邊一定有隱情。〔小甲傻不愣登，左顧右盼上場，對著眉娘大聲喊叫。〕

小 甲 媳婦——媳婦——俺爹他回來了，真的，俺爹從京城回來了！

眉 娘 奇怪奇怪真奇怪， 天上掉下個公爹來。 本來只有兩個爹， 一個親爹，一個干爹， 這公爹，是哪里鉆出來的大尾巴狼？（眉娘急忙拉住小甲的手。） 眉娘我急急忙忙回家轉， 滿肚子疑惑暗盤算， 是哪重天上的神仙下了凡？ 讓我開開眼！

第一幕

琴書藝人 常言道， 南斗主死北斗司生， 人隨王法草隨風。 人心似鐵，官法如爐， 石頭再硬也怕鐵錘崩。（白）到了家的大實話！ 老趙甲， 大清第一劊子手， 刑部大堂有威名。 這家伙不吃軟來不吃硬， 他心腸狠，效忠朝廷， 可不是一盞省油的燈。〔眉娘家。〔院子正中央放著一把碩大的紫紅色檀木椅子，趙甲雙手掐著一串檀香木佛珠，時而圍著椅子轉來轉去，時而虔誠地用一團絲綿擦拭著 椅子。〔高密縣令錢丁和兩個衙役上場。〔趙甲傲慢地端坐在椅子上。〔衙役：“知縣大人到——！”〔趙甲閉目養神。〔二衙役大怒，上前拉扯趙甲，被錢丁制止。〕

錢 丁 （抱拳施禮）閣下可是京城刑部大堂的劊子手趙甲？〔趙甲待搭不理的哼哼了兩聲。〕

錢 丁 本官奉山東巡撫袁大人之命，請您執掌檀香刑。

趙 甲 你似乎有眼無珠， 不懂皇家的規矩。

錢 丁 我奉命以禮相請， 他卻在作威作福。

趙 甲 我來自天堂，我來自地獄， 我是天老爺的寵兒， 我是閻王爺的門徒。〔錢丁示意，兩個衙役架著趙甲的胳膊將他從椅子上拖下來。〕

趙 甲 錢大人！（指著椅子）你認識這把椅子嗎？ 這是萬歲爺的龍椅， 是皇太后的賞賜！（趙甲坐回椅子） 你該怎么做？ 難道還要我教你？

錢 丁 （無奈地甩袖跪在椅前）臣高密知縣錢丁敬祝皇上、皇太后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 甲 這還差不離兒。

錢 丁 請吧，趙姥姥！

趙 甲 你請得動我，但你請得動這把龍椅嗎？回去稟報袁大人吧，讓他親自來。〔錢丁與衙役下。〔小甲、眉娘上。〕

小 甲 （獻殷勤般地向他的爹介紹）爹，這是俺媳婦，俺娘給俺討的。

眉 娘 兒媳叩見公爹！〔眉娘小心翼翼，眼睛發愣，盯著趙甲。〔《我是首席劊子手》（趙甲的詠嘆調）〕

趙 甲 我的個風流兒媳婦， 你把眼睛瞪得那樣大干什么？ 難道不怕把眼珠子迸出來嗎？ 不錯，你公爹我確實是個劊子手， 京城刑部大堂的首席劊子手， 這碗飯吃了整整四十年， 砍下的人頭盈車滿船。 知道“戊戌六君子”人頭怎么落的地？ 那都是我的杰作！ （大聲，近似喊叫）我的杰作啊！ （陶醉般的）無比崇高的職業。 你還瞪什么眼？ “行行出狀元！” 知道這句話是誰說的嗎？（趙甲眼睛盯著椅子，雙手托著那串佛珠，感恩戴德地。） 慈——禧——皇——太——后——！ 看到這把椅子了吧？ 這可不是一般的椅子， 這是皇上和太后賜給我的。 哼…… 你，還敢對著我瞪眼（嗎）？〔《眉娘與趙甲的對唱》（一）〕

眉 娘 他是個魔鬼，他不是人， 他是人的軀殼鬼的魂。

趙 甲 （三次重復）行行出狀元！ 我本想， 告老還鄉，隱姓埋名， 頤養天年，修身養性。 不承想你那親爹孫丙， 扯旗造反，妖法惑眾。 觸犯了王朝法律， 引起了列國紛爭。 為了江山永固，皇家安定， 山東巡撫袁大人請咱出山， 執掌“檀香刑”。

眉 娘 （乞求般的） 俺聽說您在京城大名鼎鼎， 為朝廷做事，八面威風。 您老人家見過大世面， 您面子大，救救俺親爹性命！（眉娘抽泣。）

趙 甲 你哭也沒用，恨也沒用， 咱受過當今皇太后的恩寵， 士為知己而死，鳥為知音而鳴， 如果不干，咱就對不起朝廷。 我不殺他，別人也會殺了他。（白）放心—— 我會讓你爹流芳百世， 我會讓你爹的死變成一場大戲， 你就等著看吧。

眉 娘 （回憶般的） 馬桑河草美水清， 馬桑鎮人杰地靈。 自從德國人來到這里， 東北鄉從此不得安寧。 喪盡天良的強盜兵， 害了俺一家三口人的性命。 俺親爹起兵報仇無罪， 強盜殺人才犯了滔天罪行。

趙 甲 你不要再惹事端， 凡事三思而行。 洋人修鐵路，朝廷已答應， 與你爹何干？ 現在他可是德國人點名要的重犯。 別說高密縣你那個錢大老爺救不了他， 就是山東省的袁大人也不敢做主 放了他。 你爹是死定了！〔《眉娘與趙甲的對唱》（二）〕

眉 娘 他就是一個畜生！

趙 甲 她的心情可以理解， 畢竟是親爹受酷刑。

眉 娘 眉娘我怎么辦？怎么辦？ 寧愿豁出臉面找干爹去求情。

趙 甲 我看沒用了， 孫丙咽氣之日， 就是你干爹倒霉之時。

眉 娘 你要給俺爹上什么刑？

趙 甲 “檀香刑！”—— 多么典雅、響亮的名字！

眉 娘 何為“檀香刑”？

趙 甲 就是往他的身體里釘檀木橛子。 你爹是死定了……〔小甲圍著趙甲轉圈并上下打量，表現出對趙甲的無比崇拜。趙甲不屑一顧。〕

小 甲 爹，你真厲害！你太厲害了。 （對觀眾）俺爹不是豆腐渣，是個金 剛鉆。（小甲轉身欲走。）

趙 甲 小甲，你要到哪里去？

小 甲 俺要去殺豬。

趙 甲 我的傻兒子， 你就準備改行吧， 同樣是個“殺”字， 殺豬下三爛，殺人上青天。（趙甲憐憫而又神秘地看著小甲。） 好兒子，歇著吧，明天跟我去干大 活……

第二幕

琴書藝人 聽說要用檀木橛子把（那）孫丙釘， 孫眉娘頓時就慌了情。 一路奔跑到了縣衙， 想闖進（那）衙門找錢丁。 縣衙大門緊緊地閉， 門口站著（那）兩群兵。 左邊是袁世凱的武衛隊， 右邊是克羅德的德國兵。 他們眼睛瞪得賽銅鈴， 還齜牙咧嘴的耍威風。 嚇得（個）眉娘心窩里打鼓腿發顫， 一腚蹲在（那）地流平…… 為了救親爹一條命， 她要豁出破頭撞金鐘。 進得了縣衙西花廳， 與她的干爹、縣太爺錢丁先敘舊情。〔西花廳內，壁上懸掛著兩只白鷺相對而舞的圖畫。〔知縣錢丁撫胸長嘆：“白鷺啊，白鷺！”〕

錢 丁 見白鷺想起我官居六品， 十年寒窗出身名門。 逢亂世屈就這高密小縣， 忍氣吞聲，違背初心， 夾縫里生存。（白）國家將敗，必出妖怪啊！ 他竟說見龍椅如見君王， 細思量，太荒唐， 滿朝文武誰開腔？ 劊子手，下九流， 妄自尊大趾高氣揚。 悔恨錯把孫丙抓， 愧對紅顏知己小眉娘。 且忍下這口氣拖延時光， 想巧計救孫丙逃出牢房。〔月色皎潔明亮，繁星點點。〔縣衙西花廳外。（第二表演區）〔《相思曲》（眉娘的詠嘆調）充滿幻想〕

眉 娘 天啊，老天爺啊， 把我們變成兩只白鷺吧， 讓我們翩翩起舞并肩登上高峰。 老天爺，求求您啦， 讓我們永遠不分開， 相伴一生。 鳥兒啊， 把你的血給我一滴吧， 一顆紅豆，晶瑩透明， 讓我去實現美好的夢。 鳥兒啊， 我就是你啊，你就是風， 輕輕吹來，匆匆離去， 何時吹入他心中？ 鳥兒啊， 請你分一點兒幸福給我， 就一點點，不敢貪心， 我是個被愛燒焦了心的女人…… 心上的人啊！我親愛的鳥兒， 你已經進入了我的靈魂。 鳥兒啊鳥兒， 你趕緊去飛行， 你已經載不動我的相思我的情。 我的相思我的情， 好似那一樹繁花散發著芳馨。 一朵花就是我的一句情話， 一樹繁花就是我的千言萬語。 啊！ 鳥兒啊！我的親人啊！〔眉娘進入西花廳。〔知縣錢丁見眉娘后既吃驚又激動。〔《月光如水》（眉娘與錢丁的對唱、重唱及合唱）〕

錢 丁 眉娘，我的心肝， 你什么時候像鳥兒一樣， 飛到我的身邊？ 是什么讓你喜上眉梢， 為什么淚水濡濕了你的臉？

眉 娘 老爺，我的寶貝， 眉娘我早已為你敞開了心扉， 難道你真的不知， 眉娘為了你夜不能寐？

錢 丁 春光里丁香花開芳香撲鼻，

眉 娘 我心中一潭春水碧波蕩漾。

錢 丁 你讓我心花怒放，

眉 娘 你讓我心頭鹿撞。

眉娘、錢丁 你給我帶來了多少美好的時光……

合 唱 今夜月光如水， 今夜鮮花芬芳， 今夜星光燦爛， 今夜美酒飄香。

眉 娘 我的寶貝！

錢 丁 我的眉娘！〔美妙的音樂在回蕩。〔知縣夫人突然闖入，情敵相見分外眼紅。〔錢丁、知縣夫人與眉娘的對唱。〕

夫 人 你是誰？

眉 娘 我是孫眉娘。

夫 人 你就是那個賣狗肉的狐貍精。

眉 娘 夫人，俺對你無比敬重！

夫 人 既然敬重，為何與我的丈夫偷情？

眉 娘 請原諒眉娘無德， 俺也是心懷歉疚， 但難以自控。

夫 人 （對錢丁） 好一個兩榜進士，朝廷命官， 竟敢與民女偷情！

錢 丁 請夫人放量海涵， 原諒我貓兒偷腥。

夫 人 我允你養小納妾， 但不許你與民女通奸，敗壞官聲。 你不怕觸犯國法？ 不怕摘除頂戴花翎？

眉 娘 天大的罪名由俺一人來擔承。

夫 人 想不到你還有幾分勇氣。

眉 娘 為了老爺俺愿意豁出性命。

夫 人 你若不是活人妻我會讓老爺納你 為妾。

眉 娘 眉娘從不敢做這樣的美夢。

夫 人 那你就速速離開， 再不要私入官衙賣弄風情。〔眉娘跪地。〕

眉 娘 求夫人開恩， 請老爺下令， 救俺親爹一條性命。〔夫人扶起眉娘，轉身對錢丁。〕

夫 人 夫君啊夫君， 你文韜武略，俠肝義膽， 難為你身處在夾縫中。 孫丙抗德是條漢子， 你是否要救他的性命？

錢 丁 孫丙是朝廷欽犯， 現今在南牢嚴加看管， 即使錢丁有三頭六臂， 也難將他救出牢監。

夫 人 夫君絕頂聰明， 如果想救，自有妙計心頭生。

錢 丁 如果我救了孫丙， 一旦泄露真情， 丟掉官職事小， 只怕要株連九族， 連累夫人性命。

夫 人 賤妾本已是殘花敗柳， 夫君不必擔憂。 眼前有兩條道路， 且看夫君你如何走？

錢 丁 縣城里有一群叫花子， 闖江湖講良心很重義氣， 你要去見朱八爺， 設法進南牢偷梁換柱， 找替身赴刑場替孫丙一死。眉 娘 不要，不要，這怎么可以？

錢 丁 沒有別的辦法，只有這樣了，趕緊去 吧！

夫 人 趕緊去吧！〔錢丁、夫人下場。〔《眉娘的心已被撕開》（眉娘的詠嘆調）無限感慨地。〕

眉 娘 夫人啊！老爺！ 眉娘雖卑賤，也是一個人。 眉娘雖風流，也有自尊心。 開花就會結果，我已懷有身孕。 我不怕死，我不能死， 眉娘的身體已不屬于我自己。 我要孩兒生，我要親爹在， 眉娘的心（哪）已被撕開。

第三幕

琴書藝人 （模仿朱八爺腔調）孫家眉娘，朱八爺我看在和你爹多年交情的分兒上，我一定想法把他救出來。好了，不用謝我，聽我慢慢給你說…… 咱家定下了一條妙計， 買通了縣衙看牢的， 咱家也找好了替死鬼，（白）你看，這是我的徒弟小山子。 長得跟你爹有些像吧， 他自愿赴刑場替你爹去死。

眉 娘 眉娘我聽罷跪在地當央， 對著小山子磕頭響。 大叔您品德高尚， 大叔您千古流芳，（白）大叔，只要俺爹能活著出來，我一定想辦法讓他把您編進貓腔戲里，讓千人傳誦萬人唱。

琴書藝人 好，好，好！好戲又開場了！〔夜，眉娘和幾個叫花子行進在去縣衙南牢的路上。〔《救出孫丙大英雄》（叫花子的四重唱）〕

四叫花子 龍里格龍，龍里格龍， 好似那流水急急風。 唰唰唰，噌噌噌， 拐過了大街穿胡同。 我們今晚要劫大牢， 救出那孫丙大英雄。〔孫眉娘和眾叫花子來到南牢，賄賂看守后進得牢房。〔孫丙蓬頭垢面，因事情來得突然，顯得有些慌亂和驚恐。〕

孫 丙 你們來干什么？你們來干什么？

眉 娘 爹啊，你醒醒吧，是女兒救你來了。〔小山子身穿和孫丙相同的服裝，迅速撩亂頭發，和孫丙頗有幾分相似。〔其他叫花子七拉八拽將孫丙拖到牢門口。〔孫丙故作鎮靜，拿出一副唱戲的范兒。〕

孫 丙 （韻白）我不怕，我不走，如果我怕死脫逃，被人家編進戲里，豈不落下千古的罵名？

眉 娘 爹啊，求求你了，你就別演戲了。〔叫喊聲驚動了衙役和德國兵，腳步聲、槍聲陣陣響起……〔一士兵喊：“有刺客——”〔叫花子們無奈地將孫丙擊昏，拉眉娘沿著更道逃跑。〔小山子照顧孫丙。〔幕后不斷傳來士兵的腳步聲和槍聲，叫花子一個個中槍倒下。〕〔場景轉換。〔眉娘踉踉蹌蹌跑到東花廳外。突然閃出一個人影，將眉娘拖進了東花廳。〔幽暗的燭光下，眉娘看清了夫人的臉。〔眉娘欲問，夫人制止。〔突然響起了敲門聲，敲門聲變成了砸門聲。知縣夫人剛把眉娘掩藏好，都統大人帶領一班士兵闖入。〕

都統大人 夫人，遵照袁大人的命令，卑職前來搜捕刺客！

夫 人 都統大人，你們真是欺人太甚！〔《我要以死做抗爭》（知縣夫人的詠嘆調）〕

夫 人 我外祖父曾國藩， 率兵出征，軍紀嚴， 為兵者不進私人內宅， 是他制定的一條綱領。 你們欺負曾家衰敗， 才敢這樣膽大妄為，無義無情。 你們還是大清朝的臣子嗎？ 你們家中難道沒有妻子兒女嗎？ 士可殺而不可辱， 女可死而不可污， 我要以死做抗爭！

都統大人 （思索片刻）夫人言重了。撤——〔都統大人揮揮手，帶眾士兵下。〔眉娘從掩藏處出來。〔《眉娘、夫人、錢丁的對唱與重唱》〕

眉 娘 口未開，意難盡， 眉娘深深感激夫人， 謝夫人救命之恩！

夫 人 聽說你有孕在身？

眉 娘 民女年幼無知， 如有冒犯夫人之處， 還請夫人多多原諒，多多海涵。 俗言道， 大人不計小人過， 夫人肚里能撐船。

夫 人 想不到你還有這樣一副伶牙俐齒， 你能保證這孩子是老爺的？

眉 娘 我保證， 請夫人相信， 我肚里懷的是老爺的一條根。〔幕后傳來：“知縣大人回來了！”錢丁急匆匆沖進廳內，百感交集。〕

錢 丁 夫人，下官無能，讓你受了驚嚇！〔知縣夫人、錢丁與眉娘的對唱。〕

夫 人 夫君， 賤妾自作主張， 替你金屋藏佳人！ 是送她走，還是將她留？

錢 丁 你愿意走，還是愿意留？

眉 娘 我不想走！但必須走！我要去救我的 親爹！不讓夫人蒙羞！〔知縣夫人抬手示意，眉娘轉身急急離開東花廳。〔夫人內心復雜地退出東花廳。〔《大清朝，你就亡了吧！》（錢丁的詠嘆調）〕

錢 丁 夫人啊！ 咱們夫妻風風雨雨十幾年， 雖然至今沒有熬下一男半女， 卻也是夫唱婦隨，齊眉舉案。 你深明大義，不計前嫌， 為夫我心不安。 多多保重吧！ 你要有個三長兩短， 誰為我錢丁燒化紙錢？

合 唱 鳥之將死，其鳴也哀，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錢 丁 承天啟運的大皇帝， 至尊至貴的皇太后， 你們可是萬乘之尊啊！ 怎能不顧身份， 賞賜一個劊子手？ 我雖然官微人輕， 可也是兩榜進士，堂堂正正。 老趙甲妄自尊大， 讓我蒙受奇恥大辱， 怎不讓我怒火填膺。

合 唱 生在這亂世，為官為民都不易。

錢 丁 眉娘啊，眉娘， 你爹是一個大英雄， 我心中對他早有崇敬。 為討公道舉義旗揭竿而起， 他是條好漢子渾身血性。 雖說是馬桑鎮因他遭殃， 卻也是興中華滅洋鬼拯救蒼生。 大清朝啊， 你這搖搖欲墜的大廈， 要倒你就趁早倒了吧， 要亡你就痛痛快快地亡了吧！ 何必這樣不死不活、 不陰不陽地硬撐著。

第四幕

琴書藝人 昨夜晚眾人（他）救孫丙劫了牢房， 設巧計出奇謀偷柱換梁， 孫丙他拿定了主意要上刑場， 落得個二人被抓一起會審到了（那） 大堂。（白）但見那， 大堂上的士兵威武， 孫丙跟小山子倒在那跪石上，（白）哎—— 他倆卻演起了真假美猴王。〔幕啟。〔場景一，虛擬大堂。〔琴書藝人以袁世凱的口吻審問孫丙。〕

琴書藝人 （扮袁世凱坐在大堂上）堂下歹徒，報上姓名！

孫 丙 哈…… 袁大人真是貴人眼拙， 我行不改姓，坐不改名， 我就是率眾抗德的大首領， 貓腔戲班班主孫丙。

琴書藝人 你是孫丙！那么他又是誰啊？

小山子 哈…… 袁大人真是貴人眼拙， 我行不改姓，坐不改名， 我就是率眾抗德的大首領， 貓腔戲班班主孫丙。〔孫丙與小山子激動地站起來，雙手抱拳，互相施禮。〕

孫 丙 小山兄弟，別來無恙！

小山子 小山兄弟，別來無恙！

孫 丙 你何必說你是孫丙？

小山子 你何必說你是孫丙？

孫 丙 你何必非要替我去死？

小山子 你何必非要替我去死？

孫 丙 小山子，你這個混蛋！

小山子 小山子，你這個混蛋！

琴書藝人 別吵，別吵，給我跪下答話！

孫 丙 我是那風中竹寧折不彎。

小山子 我是那山中玉不為瓦全。

孫 丙 要我下跪萬不能。

小山子 要殺要砍隨你便。〔孫丙和小山子一樣的姿勢并排站在一起。〕

琴書藝人 嘿，本撫做官多年，什么樣的奇人怪事都見過，還沒聽說過爭著要死的事咧。好，先把他們押到死囚牢，明天一起去執行‘檀香刑。〔場景二，南牢，孫丙監室。〔《我要用我的死喚醒天下人》（孫丙、小山子、眉娘的對唱與重唱、合唱）〕

孫 丙 小山子，我的好兄弟， 你毀容入獄忠義千秋， 足夠青史之上把名留。 雖然你供出實情也難免被砍頭， 但砍頭總比檀香刑的滋味要好受。

小山子 天下有叫花子享不了的福， 但沒有叫花子受不了的罪。 我勸你不要承認是孫丙， 讓我代你去受檀香刑。 你是我心中的大英雄， 我愿意替你去死， 成就的還是你的美名。

合 唱 孫丙啊孫丙， 你是個大英雄， 我們心中的大英雄。

眉 娘 （第二表演區。） 親爹啊，你膽大包天， 這一禍闖得可算是驚天動地。 你演了半輩子戲， 扮演的都是別人的故事， 這一次， 你注定了自己要進戲， 演到最后自己也成了戲。

孫 丙 我一生的事跡要成為一場戲， 我演了半輩子戲， 我就是一場戲。 我如果逃跑，是一場貪生怕死的戲， 我讓人替死，是一場不仁不義的戲， 我要演一場慷慨激昂的戲， 我要讓人把我當成英雄寫進戲， 我要用我的死喚醒天下人……

眉 娘 （第二表演區） 你一生的事跡要成為一場戲， 你演了半輩子戲， 你就是一場戲。 是一場貪生怕死的戲， 是一場不仁不義的戲， 親爹啊！慷慨激昂的戲， 你就是一個英雄， 喚醒天下人……〔幾個士兵上場將小山子拉下。〕

小山子 （大喊）我是孫丙——我是孫丙——〔士兵將小山子拖下。〕

孫 丙 好兄弟啊——你先走一步吧——〔場景轉換〕

琴書藝人 來來來，這個故事你聽我接著往下講—— 袁世凱，德國兵， 心狠手辣不通人性。 他們定下了虎狼計， 要給孫丙上酷刑。 這刑法實在太殘忍， 讓你死不了來活不成。（白）他們要用長長的檀木橛子穿進孫丙的身體，讓他受刑后再活五天，一直等到青島至高密的火車開通典禮。五天啊！真夠狠的……〔場景三，刑場。孫丙被釘在十字架上。四周是圍觀的鄉民。趙甲與小甲上場。〔《小甲的獨唱》〕

小 甲 紅衣大炮轟隆隆隆， 晴天里響雷刮大風， 跟著爹爹來執刑， 心里頭開花—— 紅彤彤紫盈盈黃澄澄白生生藍呀嘛 藍靈靈。 爹爹說， 殺人要比殺豬好， 樂得俺一蹦三尺高。 嗚哩嗷嗷嗚哩嗷——〔趙甲與小甲在收拾著一些行刑的工具，并不時地觀察孫丙。〔《舍得我一死喚醒眾鄉黨》（孫丙的詠嘆調）〕

孫 丙 身受檀香刑我嗅到了檀木的幽香， 舍得我一死喚醒眾鄉黨。 孫丙我演戲三十載， 只有今日最輝煌。 抬頭望高天上流云， 心中涌起陣陣悲涼， 低頭看故鄉的泥土， 仿佛妻兒就在我的身旁。 好男兒流血不流淚， 是大英雄怎能兒女情長。 常言道，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 是好漢，一人做事一人當。 但愿得姓名早上封神榜， 貓腔戲里把名揚。〔孫眉娘披頭散發，衣衫凌亂上場。〔《眉娘、趙甲、孫丙三人的唱段與眾人的合唱》〕

眉 娘 各位大人，各位鄉紳， 孫眉娘給你們磕頭了， 求你們了， 求你們救救俺爹吧。

合 唱 放了他吧——放了他吧——〔眉娘欲救孫丙，趙甲縱身插在了孫丙和眉娘之間，他的眼睛里閃爍著冷冷的光芒，嘴里發出一聲干笑。〕

趙 甲 賢媳，醒醒夢吧， 你親爹是朝廷的重犯， 放了他要誅滅九族的！〔孫眉娘氣急敗壞地在趙甲的臉上豁了一把。〕

眉 娘 放了俺爹吧……求求你們，放了俺 爹吧……

合 唱 孫丙鬧事，事出有因。 妻女被害，急火攻心。 聚眾造反，為民請命。 罪不當誅，法外開恩。（白）開開恩吧——放了他吧——開開恩吧——放了他吧——〔此起彼伏的吶喊聲中，合唱隊員扮演的眾鄉民逐漸擁向舞臺，一陣槍聲，眾鄉民紛紛倒下。〕

小 甲 （魂不守舍地大喊）放槍啦——殺人啦——〔場面稍稍平息。孫丙有氣無力地唱起了貓腔。〕

孫 丙 一輪明月照當空， 高臺上吹來田野的風。 我身受酷刑肝腸碎。 遙望故土眼含淚。

眉 娘 爹啊，這都啥時候了，你還有心唱戲。〔孫丙接連咳嗽。〕

小 甲 （有些慌亂）爹，不好了，孫丙要死了。

趙 甲 快喂他參湯。

小 甲 啊——哦，知道了，喂他參湯。

孫 丙 我——我——我——不喝——〔趙甲來到孫丙跟前，陰陽怪氣地。〕

趙 甲 好親家， 咱們這是合演一場大戲， 沒有你的配合觀眾不會滿意， 你們唱戲的常說戲比天大， 你就好好演吧，不要錯過時機。 這個舞臺今天就留給了你和我， 我定會好好的配合你。

眉 娘 放了俺爹吧……放了俺爹吧……

孫 丙 （極其痛苦地）讓我死了吧……讓我 死了吧……〔幕后衙役大聲喊：“知縣大人巡視來了——”，錢丁急匆匆上臺。〔《讓孫丙的英魂早日升天》（錢丁的詠嘆調）〕

錢 丁 悲悲悲，慘慘慘， 演兵場上血流成河， 升天臺下死人成片。 身為高密父母官， 百姓喪命我痛徹心肝。 如果孫丙不死， 義勇百姓要被殺完。 袁世凱，克洛德， 我寧愿一死也絕不會讓你們如愿。 老趙甲，你這個變態的狂徒， 我要讓你的表演中斷。 讓我的百姓安全， 讓孫丙的英魂升天， 讓孫丙的英魂早日升天。〔幕后合唱：孫丙啊孫丙，愿你的英魂早日升天！〔緊張的打擊樂持續不斷。〔錢丁快速跑上升天臺欲刺死孫丙，結束他的痛苦。〕

小 甲 （緊隨其后）狗官，住手——狗官，住手——〔小甲阻止，欲用身體擋住孫丙，不料被錢丁刺死。〕

趙 甲 我的兒啊……〔趙甲像一只兇猛的獵豹用頭撞向錢丁，倆人從升天臺滾到舞臺上，趙甲順勢將錢丁騎在胯下，欲掐死錢丁，眉娘從背后將趙甲刺死，怔怔地站在原地。〔錢丁從趙甲的背上拔出匕首，再一次奔向升天臺，不敢面對孫丙：“孫丙，你該走了！”遂將匕首刺向孫丙的胸膛。〕

孫 丙 （吐出一口血，咽下最后一口氣，有 氣無力的）戲……演完了……〔《望鄉》（眉娘的詠嘆調）〕

眉 娘 戲演完了大幕將掩， 大地無聲河水嗚咽。 遙望家鄉云煙彌漫， 兒時光景如在眼前。 曾記得， 隨家父進戲班四鄉巡演， 人中戲戲中人難以分辨。 人生本是一場戲， 曲終人散離合悲歡。 有的戲沒開演已經演完！ 有的戲演完了重新上演！〔尾奏起。

眉 娘 （撕心裂肺地）爹——〔眉娘撲向孫丙，眾人攔擋。〔緊接尾聲〕

尾 聲

〔悲歌（嗩吶手）〔葬禮（大殯的場面）〔《詠檀》（合唱）〕

合 唱 檀木原產深山中， 秋來開花血樣紅。 亭亭玉立十八丈， 樹中丈夫林中雄。 都說那檀口輕啟美人曲， 鳳歌燕語啼嬌鶯。 都說那檀郎親切美姿容， 拋果盈車傳美名。 都說是檀板清越換新聲， 梨園弟子唱升平。 都說是檀車煌煌戎馬行， 秦時明月漢時兵。 都說是檀香繚繞操琴曲， 武侯巧計保空城。 都說是檀越本是佛家友， 樂善好施積陰功…… 誰見過檀木橛子把人釘， 王朝末日缺德刑。〔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