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法談“公交車墜江事件”

乘客坐過站與司機互毆，最終導致車輛失控墜入江中，15條鮮活的生命無辜葬送……重慶萬州公交車墜江事件帶來的陰影猶在，全國多地類似事件引發各界關注。面對威脅全車乘客安全的“車鬧”行為，是否有法律進行約束？違法行為又該怎樣定罪量刑？乘客的合法權益如何保障？一系列法律問題成為關注焦點。近日，最高人民法院案例研究院專門以“重慶公交車墜江事件”等系列典型案例為樣本，研討對正在駕駛公交車的司機實施違法犯罪行為如何認定法律責任，如何預防、規制以及立法完善等問題。

2次攻擊，3秒互毆，15人喪生

10月28日10時10分許，重慶市萬州區一輛22路公交車行駛至萬州長江二橋時，突然越過中心實線，撞擊對面正常行駛的小轎車后沖上路沿，撞斷護欄，墜入江中。

根據調查事實，乘客劉某在乘坐公交車過程中，與正在駕車行駛中的公交車駕駛員冉某發生爭吵，兩次持手機攻擊正在駕駛的冉某。冉某在駕駛公交車行進中，與劉某發生爭吵并還擊。劉某和冉某之間的互毆行為，造成了車輛失控。

從監控畫面可以看到，10時3分32秒，劉某從座位起身走到正在駕駛的冉某右后側，靠在冉某旁邊的扶手立柱上指責冉某，冉某多次轉頭與劉某解釋、爭吵，雙方爭執逐步升級，并相互有攻擊性語言。10時8分49秒，當車行駛至萬州長江二橋距南橋頭348米處時，劉某右手持手機擊向冉某頭部右側，10時8分50秒，冉某右手放開方向盤還擊。隨后，劉某再次用手機擊打冉某肩部，冉某用右手格擋并抓住劉某右上臂。

10時8分51秒，冉某收回右手并用右手往左側急打方向，導致車輛失控向左偏離越過中心實線，與對向正常行駛的紅色小轎車（車輛時速為58公里）相撞后，沖上路沿、撞斷護欄墜入江中。事發時天氣晴朗，事發路段平整，無坑洼及障礙物，行車視線良好。當時，公交車時速為51公里。車輛打撈上岸后，經鑒定，事發前車輛燈光信號、轉向及制動有效，傳動及行駛系統技術狀況正常，排除因故障導致車輛失控的因素。

就因為2人的互毆，15個鮮活的生命瞬間消逝，教訓極其慘痛。

事發后，公安機關走訪了事發前下車的4名乘客，并綜合前期調查走訪情況，與提取到的車輛內部視頻監控相互印證，還原了事發當時情況。

因道路維修，22路公交車不再行經乘客劉某的目的地，駕駛員冉某對此也及時提醒了車上乘客。但劉某達到目的地附近時強行要求冉某停車，后兩人發生爭執互毆，造成車輛失控。

“車鬧”到底該如何定罪量刑

公交車墜江原因曝光后，“車鬧”行為受到公眾一致聲討，同時不禁要問“法律制裁在哪里”？11月9日，最高人民法院案例研究院也召開了第十一期“案例大講壇”，專門以“萬州公交車墜江事故”等系列典型案例為樣本，研討對正在駕駛公交車的司機實施違法犯罪行為如何認定法律責任，如何預防、規制以及立法完善等問題。

除了重慶萬州公交車墜江事件，會議上還介紹了多起類似案件審判情況。案件中的“車鬧”行為均造成了不同程度的人員傷亡或經濟財產損失。

在判決結果中，多以“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認定涉案人員行為。

什么是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

依照刑法第一百一十四條，放火、決水、爆炸以及投放毒害性放射性、傳染病病原體等物質或者以其他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尚未造成嚴重后果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第一百一十五條，放火、決水、爆炸以及投放毒害性放射性、傳染病病原體等物質或者以其他危險方法致人重傷、死亡或者使公私財產遭受重大損失的，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或者死刑。

過失犯前款罪的，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情節較輕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干擾駕駛員是否一定就構成“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在法院開來，并非全部如此。

參與過類似案件審理的北京市豐臺區人民法院刑一庭法官胡洋認為，判斷被告人行為的危險性時，不能只考察其行為帶來的損害結果，即使沒有損害結果，也不代表案發時公共安全沒有處在危險狀態中。

但她同時強調，對于乘客搶奪、拉拽公交車方向盤的行為也不能一概而論、均按照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來論處，而要結合案發時公交車內狀況（如乘客數量）、車外環境行駛速度等，綜合判斷被告人的行為是否使公共交通處于危險狀態。

因為刑法中并沒有專門針對“車鬧”行為進行定罪，針對這類案件，法院在定罪量刑方面也存在“模糊地帶”與難度。

對此，最高人民法院大法官胡云騰建議，今后有必要完善制度、健全法律。針對類似事件，按照現有的“危害公共安全罪”等罪名，乘客此類行為定罪量刑難以做到罪刑相適應。

他建議，針對乘客此類行為可考慮增設“妨害安全駕駛罪”。可考慮將“采用威脅、暴力方法侵犯正在駕駛公共交通工具駕駛人員的人身權;強行干擾公共交通工具的正常行駛等行為”納入其中，量刑可參考危險駕駛罪。

此外，可規定在橋梁隧道、高速公路、人員密集區等實施上述行為的，從重處罰。同時有上述兩款行為且構成其他罪名的，依照處罰較重的定罪。

司機該承擔哪些責任

重慶萬州公交車墜江事件中，公交車司機不顧乘客安危、與他人產生肢體沖突的做法，也受到公眾質疑。

最高人民法院審監庭高級法官張能寶認為，公交司機不是普通人，他們對全車人的生命安全負有責任，不能像普通人那樣參與打斗。其特殊身份下的職務義務不履行，會造成更大損失，因此應該予以約束。

那么，法律又該如何約束駕駛員的行為？

胡云騰建議，今后對于擅離職守的司機，其行為可考慮納入危險駕駛罪，長時間玩手機、與乘客發生糾紛離開駕駛位等都應包含在內。此外，法律專家普遍認為，公交部門還應當從完善設施（加裝隔離門、一鍵報警等）、配備安全員、加強對公交司機的心理疏導與應急培訓等方面入手，預防類似悲劇發生。交通運輸部日前就下發通知，要求進一步加強城市公共汽車和電車運行安全保障工作。近期，全國多地已經紛紛出臺類似措施，維護公共交通安全。

作為普通乘客，遇到“車鬧”時應當怎么辦？重慶公交車墜江的悲劇為公眾帶來的啟示是：坐視不理的行為并不可取。那么，有沒有法律來保護見義勇為者？

事實上，刑法第二十條中就有明確規定：為了使國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財產和其他權利免受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為，對不法侵害人造成損害的，屬于正當防衛，不負刑事責任。

正當防衛明顯超過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損害的，應當負刑事責任但是應當減輕或者免除處罰。

對正在進行行兇、殺人、搶劫、強奸、綁架以及其他嚴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采取防衛行為，造成不法侵害人傷亡的，不屬于防衛過當，不負刑事責任。

《民法總則》中也明確，因正當防衛造成損害的，不承擔民事責任。

正當防衛超過必要的限度，造成不應有的損害的，正當防衛人應當承擔適當的民事責任。

在法律專家看來，當公共交通工具安全受到威脅時，應當鼓勵乘客制止“車鬧”的行為。同時，可以研究無過當防衛是否適用于此類情況，從而保護見義勇為者的權益，讓乘客能夠“該出手時就出手”。

遇難乘客家屬怎樣索賠

最后，肇事司乘家屬是否承擔賠償責任？遇難乘客家屬又該找誰進行索賠呢？

江蘇金協和律師事務所執行主任常璇律師表示，理論上，因為肇事乘客劉某與司機冉某是侵權人，因此其他死亡乘客家屬是可以起訴他們的繼承人要求賠償的。根據繼承法規定，繼承人應該在繼承的死者財產范圍內賠償受害者的損失。但個人的財產畢竟有限，因此，遇難乘客家屬起訴劉某與冉某的繼承人要求賠償，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常璇表示，死者家屬有兩種請求權。其一是主張侵權責任。可主張賠償喪葬費、被扶養人生活費、死亡補償費等合理費用。死者近親屬遭受精神損害，有權請求賠償精神損害撫慰金。這起事故造成十多人死亡，根據侵權責任法，因同一侵權行為造成多人死亡的，可以以相同數額確定死亡賠償金。

還有一種是向公交公司主張違約責任。乘客上車購買車票，實質上已經與公交公司簽訂了運輸合同，公交公司有義務把乘客安全地送達目的地。造成乘客死亡，自然要承擔違約責任，進行賠償。

當事人只能選擇其中的一個請求權行使。常璇表示，違約責任與侵權責任相比，主張侵權責任可要求賠償精神損害撫慰金，而主張合同違約則不能。因此主張侵權責任有可能獲得較高的賠償。

常璇介紹，按照公安部門發布的信息，本案是由乘客劉某與司機互毆行為導致的事故，是一起共同侵權案件。因此，這起事故應當由乘客劉某與司機連帶承擔侵權責任，也就是說受害人有權請求加害人中的任何一人或者數人承擔全部損害賠償責任。而根據侵權責任法，駕駛員是在工作中發生的事故，應該由公交公司作為用人單位承擔侵權責任。

另外，公交車作為營運車輛，一般應購買有座位險，死亡乘客家屬可以把保險公司一同作為被告，保險公司在保險責任范圍內承擔責任。

當然，按照相關法律，理論上公交公司承擔賠償責任后，可以依據過錯比例向參與互毆的乘客劉某進行追償。賠償限于遺產范圍內。根據民事訴訟“一人一案”的原則，事故中不同死者的家屬需分別向法院提起訴訟。

（《南國早報》2018.11.4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