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吉林省吉林市,有若干“中間人”,通過“占國家便宜”的多種方式,為沒上過一天班的人代辦“退休”。2016年開始,隨著原本的利益平衡被打破,中間人和他們的委托人一樣落入騙局。為了擺脫各自困境,合作多年的伙伴反目成仇,鮮為人知的潛規則浮出水面。據不完全統計,這起社保詐騙案的受害者人數有六七百人,涉案金額達5000萬元。
中間人自稱能辦國企“退休”,收費六七萬到十幾萬
50多歲的李竺珊是吉林市一個地道的農民,以種地為生的她從沒有想過可以領養老金,吃國家飯。2016年,她認識了一個代辦“退休”的中間人。中間人聲稱可以讓她“掛靠”國企辦理“退休”手續。李竺珊稱:“我大姑姐,他們的鄰居有一個辦完了,也開支了,工資卡都給我拿來說你看看,人家都開1400元。他說都靠掛企業,咱們也想老了有一個保障,人家也確實是辦完都開支了,然后我才辦的。”
李竺珊的想法很簡單,就是想老了能有個保障,尤其是手腳不能動的時候,不用給子女增加太多負擔。但花錢就能辦退休這事兒,起初她并不相信:“一天班都沒有上過,感覺這也辦不了啊,我們就尋思,要是能辦當然更好,就花錢辦吧。我拿了8.5萬,還有比我更多的,10萬的,11萬的,只要在吉林有常住戶口,就能給你辦社保。”
和李竺珊一樣,許金鳳也是受害人之一。他們都是“掛靠”當地一家叫樺皮廠糧庫的國企,而操辦這件事的中間人,就是樺皮廠糧庫里一位叫關鳳玲的公職人員。
關鳳玲說:“別提了,這當上的,太可恨了!他是公職人員啊,還在鎮政府上班,是民政辦公室的一把手,這才相信他的。”
30名員工的國企被掛靠150名“退休”人員
多位受害人稱,事情敗露后,他們發現樺皮廠糧庫是“掛靠”人數最多的一家企業,這家僅30名員工的企業被“掛靠”了至少150名“退休”人員。而中間人的收費,也并不統一,多則十幾萬,少則六七萬。許金鳳說:“我是6.5萬,我們這些人是6萬到8.5萬之間,他就說都掛到樺皮廠糧庫,都是有工齡的,這個月辦,下個月就開支,一個月能開1050元。”
很多受害人始終不敢相信這事是假的,因為中間人的確讓他們交了很多材料,甚至帶他們到社保局去“刷臉認證”。李竺珊稱:“騙子領我們上社保局去刷臉,讓我們填表。然后社保局那窗口,他們犯罪分子在那里確實進進出出的,都挺隨便的,刷完臉我們就把錢交給犯罪分子了。”
許金鳳也發現,她在社保系統里的確能查到她三個月的繳費記錄。她出示的社保查詢截圖顯示,她是在職狀態,并且有社保編號,確有三個月的繳費記錄。
她還出示了在吉林銀行繳納的社會保險費繳費憑證:“還(刷臉)驗證了,這我們才相信他的,我們還在吉林銀行總行交的錢。這就尋思著是真事兒唄,這社保局不能騙咱們吧。現在我還能查出三個月的錢,其余的錢他沒給我交。”
據許金鳳了解,中間人曾給受害人繳納了2~5個月不等的社保費用,甚至還有一年的。受害人鐵艷稱:“交完以后就等著,一催就說快了快了,中間人就說去核實去了,又蓋章去了,問幾回都這樣說,等了快一年,后來就聽說出事兒了。”
李竺姍說,很多受害人家庭條件都不好,為了能有個養老保障,不惜向親友借錢湊齊給中間人的費用。在她看來,他們上當受騙,社保部門有一定責任:“都是社保局他們的流程監管不力,使不法分子有可乘之機,社保局有一定的責任,他們內外勾結。要不然的話,我們這么多人能上當受騙嗎?一個人是傻子,兩個都傻子嗎?”
據不完全統計,這起社保詐騙案的受害者人數有六七百人,涉案金額達5000萬元。目前,當地公安機關已介入調查并采取了一定的刑事措施。
階段性特殊政策被利用,一些中間人打了“擦邊球”
2016年5月,吉林市社保局開展了一項名為“擴面征繳雙百日”的活動,規定只要有本市常住戶口,無論戶籍是城鎮還是農村,都能繳費參加職工養老保險。按照這個政策,到年齡的農民只要一次性繳8.7萬元,次月就可以享受每月七八百元的退休金。
某種程度上,該項政策源于該市社保基金發放所面臨的壓力。作為東北老工業基地,吉林市的養老保險“收支矛盾異常突出,收不抵支現象特別嚴重”。一篇發表于專業雜志上的文章中提到,2016年,受經濟下行壓力影響,吉林市參保企業經營效益普遍欠佳,全市養老保險基金收支凈缺口高達11.2億元。社保發放形式達到紅色預警程度,支撐能力不到半個月。
為此,吉林市社保局采取了這一措施,以吸引潛在參保群體參保,增加社保基金收入。
調查發現,正是在這種階段政策的背景下,一些中間人打了“擦邊球”,利用政策漏洞行騙。
在一份由受害人提供的對話視頻中,吉林市社保局副局長尹文海向他們解釋,2016年前后,吉林省社保局對全省退休人員資格認證系統進行過一次升級,這次升級后,“退休和非退休人員都能采集人臉信息”,也就是“刷臉”。對于新增退休人員而言,“刷臉”從前曾是領取退休存折前的最后一步。只要完成“刷臉”,就意味著當事人所有退休手續都已辦妥。
但此次吉林社保詐騙案中受騙者的“刷臉”,是“信息采集”而不是“信息認證”,“采集與認證是不同概念”。
迄今為止,所有接到中間人通知,到吉林市社保局“刷臉”的受害人,沒有一個辦過退休手續,代辦人僅僅幫他們開了一個空頭社保賬戶,有的往賬戶里打了幾個月保費。
新系統運行數月后,吉林市社保局意識到了問題。“2017年初,我們發現不對勁,還建議省里把這個系統停掉。”尹文海說。鑒于后來情況越來越嚴重,吉林市社保局“強制關掉了這個系統”。
詐騙行徑敗露,公安機關稱案件復雜
“刷臉”之后,所有受害人都未如中間人們許諾的那樣很快拿到退休存折。中間人的回復從來都是:再等等,還差道手續,馬上就發。
從2017年下半年開始,樺皮廠鎮的受害人們開始找中間人關鳳玲要保費。該鎮“參保人”大都是農民,因為連續三年的水災、干旱和雹災,莊稼欠收,沒有收入,有人還是通過借高利貸交的“保費”。
當年9月,多名受害人接到關鳳玲通知,這幾天會有社保局的人打電話核實情況,接到后就說單位是樺皮廠糧庫,工齡25年以上。
果然,受害人陸續接到自稱社保工作人員的電話。不過,他們注意到,那是一個手機號碼而不是座機。有人提出疑問,得到的回復是,萬一哪個沒接到電話,事后回撥座機時若是別人接,事情就露餡了。后來有人回撥那個號碼,發現早已停機。
受害人安士俠在關鳳玲家看到了寫有自己名字、蓋有銀行公章的養老保險繳費單,數額高達4.5萬元。“她說,這你還有什么不信的?”后來,她把單子的照片給一個在法院工作的親戚看,對方明確說是偽造的。她再到社保局查,發現自己賬戶上只有5個月保費。
2017年12月4日,所有受害人接到關鳳玲通知,去她丈夫王士國開的農資公司簽勞動合同。據說這是領存折前的最后一道手續。他們到那之后發現,合同是空白的,有人質疑為什么不寫樺皮廠糧庫,但未獲答復。
2018年5月25日,吉林市社保局發出緊急通知,全面停止社會保險待遇領取資格集中認證,并提醒相關人員牢固樹立法律意識。“若有冒領、欺詐騙取社會保險基金行為,一經發現除追回外,還將處以罰款;涉嫌構成犯罪的,將依法移送司法機關追究刑事責任。”
2018年6月4日,關鳳玲向警方投案兼報案,舉報了吉林社保詐騙案的核心人物劉某。后者其實早已被警方控制,一段警方辦案人員與受騙者溝通的視頻中,警方辦案人員解釋,劉因處在哺乳期被監視居住。
據調查,此次社保詐騙案中的不少中間人,在騙局敗露之后都采取了主動投案并舉報上家這種做法,不過,他們當中僅有一小部分人被采取強制措施。
尹文海稱,他沒有否認此前媒體對此事的報道內容,吉林市公安局負責新聞宣傳的工作人員表示,他們對此事很謹慎:“我們也非常關注這個輿情,但是作為辦案部門的公安機關,這個案子肯定會非常復雜,不是像一般的刑事案件,不是一個人兩個人,線條會很清晰。而且更多的老百姓在反映,單位破產,也下崗了,想獲得一種保障,公安機關更得慎重了,這涉及到國計民生。”
采訪中,受害者們非常關注案件的偵查進展,希望行騙者被繩之以法,早日追回被騙的錢財。調查發現,這已經不是吉林市第一次出現涉案人數較多的社保詐騙案。
而更值得關注的是,吉林市社保局是否有公職人員參與其中?針對可能存在的制度漏洞,社保部門都采取了哪些措施“亡羊補牢”? 當地沒有正式向媒體披露此案的任何消息。記者通過吉林市委宣傳部聯系吉林市社保局和吉林市公安局,均未得到積極回應。
專家建議提高騙保違法成本,引入第三方機構評價
針對各地頻發的騙保行為,中國保險學會常務理事、北京工商大學保險研究中心主任王緒瑾認為,騙保現象不僅國內有,西方國家也有很多,是一種普遍現象。
互聯網時代,首先要通過大數據的應用,消除騙保背后的信息不對稱,“要完善法律制度,使得違法成本很高,讓人們知道騙保的后果。從公司制度來說,避免保險公司員工串通,程序上不要有漏洞”。
對外經貿大學公共政策研究所首席研究員蘇培科建議,騙保行為應該納入征信體系,建立失信黑名單,以此評價約束失信人的其他行為。
同時,對于商業保險,要有第三方機構評價相關行為是否構成騙保:“不能由保險公司說別人是惡意騙保,就一定是惡意騙保。因為這些年個別保險公司采取各種措施減少支付,設置很多程序和條件。隨著中國老齡化社會的來臨,這塊的機制應該進一步去完善。”
(《南方周末》2018.11.05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