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游郁文
農歷三月,清明一過,家家戶戶急著買水票,為小麥澆拔節水,一水澆透,綠油油的麥苗就像睡醒吃飽喝足了的孩子,噌噌地往上竄。一到四月四,經幾番春風搖,細雨洗,麥子便抽穗揚花了。騎車走在田間小路上,位于晉中平川腹地的故鄉榆次東陽一帶,成片的麥田在春風吹拂下,變成了油綠綠的海、油綠綠的浪,涌過來涌過去。喝一口機泵搖起的深井水,看一眼麥梢梢上的浪,沁人心脾,麥花千里香。
五月端午節,說到就到。五月廟會第一家,該數張慶村的粽子會。女人們在家忙著包粽子,男人們開上小四輪急匆匆去趕開鐮前的“夏忙會”。各類夏收物資一應俱全。擠滿市場,鐮刀掃把、篩子簸箕、席囤麻袋,應有盡有。樹蔭下,男人們三個一堆,五個一團,聚在一起聊天。這個說,今年麥子長得厚,一鐮割不透,費鐮費胳膊,吃苦受罪的日子到了;那個講家里的大甕恐怕放不下,還得抹兩個水泥箱。話雖這么講,心窩里豐收的喜悅掩不住掛在一張張紫銅色的臉上。
一過端午節,也就是十來天的功夫,節令已到夏至,夏至三日麥絕根,杏黃一時,麥黃一晌。大清早,“布谷布谷”的鳥唱,吵擾著農人的甜夢,讓人弄不清是夢還是醒。
收麥天,真的要到了。
晉中人一到麥天都會說:女人怕坐月子,男人怕割麥子。麥天,村里男人的苦日子,卻也是喜日子。割麥時,整個身體三折疊在一起,腳尖著地,后跟提起,圪貓著身子,踩著滿地的麥茬,頭上烤著,腳下燙著,汗水順著脊梁的凹溝流向褲襠里。赤著膀子,摟著一把一把一鐮割不透的麥稈互相比著勁兒,唰唰唰往前割。割的割,捆的捆,夫妻交替著,這家割完,又去那家幫忙。大夏天,誰不著急啊。這是在和龍王爭食??!若遇幾聲炸雷,老天說變就變,來幾點急雨還好說,冷不丁下三五分鐘冰雹,一年的辛苦算打水漂了。如今好得沒法說啦,大片麥田里,鮮紅的收割機,突突突,吼個不停,所過之處,機輪后留下的只是一地黃亮亮、金燦燦的麥茬,散發著濕潤的草香。收麥時間大大縮短。農民此刻只需跟著機器,張開口袋,把嘩嘩裝滿麥粒的糧袋運回家就是。
畢竟是五黃六月,頭頂一團火球,身上汗珠子擦了又擦。早晨起個大早,白天累一天,晚上一碰枕頭跌進夢鄉,搖不醒,叫不應。麥天的日子,累人的日子,心疼丈夫的婆姨,得把飯食做得可口。豬肉板粉燴豆角,面食按晉中風俗,變著樣兒做,剔尖、拉面、揪片只,吃了兩天,男人說:不爽、太膩。婆姨便另想法子,用粉面做成一團一團的涼粉,用蕎面做成一片一片的灌腸;涼粉拌上黃瓜,淡醋、芥菜油;灌腸搗上紫皮皮包著白嫩嫩身子的長凝蒜,配上涼水淡醋,涼涼的,真叫個透心窩??粗约旱哪腥顺詻龅?,喝辣的,三口五口一大碗,吸得吱吱溜溜響,當婆姨的心里別提多舒坦。改天,又變了花樣,舀上碗酸菜湯,切了蔥花花,香油滴上;刨回幾個夏土豆,切片薄如紙,切絲細如線,與細粉一起開水鍋里一過,拌上黃瓜絲,豆腐干塊,吱啦一聲澆上花椒油,三擦油烙餅一抖一窩絲。酸湯、涼菜、油絲餅,男人吃完一張又一張,嘴里吱咂有聲,再也不怕吃面飯流汗了,身上涼嗖嗖的,你說怪不怪!
一場龍口奪食的收麥天總算過去了。新麥入了囤,滿屋子都是麥香、饃香、餅香。忙了一麥天的男人,直挺挺躺在炕上,望著頂尖的麥囤,嘴里哼著祁太秧歌。想啥?啥都不想,忙活了一季了,身子腦子都該歇歇了。偶一抬頭,望見窗外,黑云朦朧,淅淅瀝瀝落下雨點來?!澳仙酱髅保腥怂X”睡意便水一般彌漫上來。有人叫門,婆姨順嘴撒個謊:掌柜的不在。慣著自己男人,由著他的性子。一覺從后半晌睡到第二天中午,太陽從云端里冒出來。
麥天,一年一度,忙碌著、喜悅著、享受著、火辣辣、香噴噴,把農家的日子濡染得鮮鮮亮亮,有滋有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