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榮香 李承輝
內容摘要:小說的審美理想是時間與空間的融合,是節奏美和境界美的水乳交融。對人性之情、欲、理相愛相殺關系的深入挖掘,是《金鎖記》境界美之所在;其敘述節奏疾徐相間、快慢結合,讓讀者于緊張中得以舒緩,于冗長中得以振奮。
關鍵詞:張愛玲 《金鎖記》 節奏美 境界美
一.小說創作的美學標準
小說作為一種文學文體,其本質應是文學的;而文學作為藝術一種,其標準應是美。文學作品如小說的美,通俗說來就是好讀。好讀既可以是語言文字上的朗朗上口、文從字順、才氣縱橫、一氣流轉、情辭并茂,也可以是結構體例上的獨樹一幟、兼容并包、引人入勝,更可能是讀者在作品中找到了共鳴、發現了自我。文學是人學,讀小說就是在別人的故事中看到自己的故事、在別人的人生中看到自己的人生,小說創作的文體重心是個體化的生命體驗。這種美因為激起了欣賞者的贊美與喜愛,兼具了對象客體與欣賞者主體兩者共有的本質與互動發現。
創作是作者的事,作品完成之后,其美由一代代讀者口耳相傳或編纂鑒賞流傳下來。歷史上一切經歷了時間考驗、空間流轉而成為文學經典的作品,其價值不僅是作者賦予的,更是歷朝歷代的讀者賦予的,所以羅蘭·巴特說:文學作品一經產生,便“作者已死”,“我們已經知道,為使寫作有其未來,就必須把寫作的神話翻倒過來:讀者的誕生應以作者的死亡為代價來換取。”[1]作者在創作作品時,心里有一個“隱形的讀者”,隱形的讀者和作品產生公開發表之后的顯形的讀者們共同參與著作品的創作或再創作。
那么,文學作為“人學”的“人生”、“人的個體化的生命體驗”的標準在小說創作中具體表現為什么呢?人是時間與空間的聚合體,我們都是此時此刻、此地此境的自己,由此時此地的自己連接著昔時昔地的自己,同時幻想著來時來地的自己,這些構成了一個人完整的全部人生。
小說寫作的審美理想是時空的融合,是節奏美和境界美的水乳交融。小說寫作的空間美則表現為境界美。思想深刻新穎、情感淳樸深厚、壯美景物的感受和描繪是內容上的境界。行文揮灑跌宕、文氣盎然,技巧開合、呼應、頓挫,整體風格統一則是形式上的境界美。
小說寫作中的時間美具體體現為節奏美,“小說的節奏,指一定數量的功能單位,或者核心功能單位與催化單位的搭配,或者核心功能之間的搭配,以及功能單位的密集或者松散,展開的急馳或者徐緩,形成了一定的規律,就產生了小說作品的節奏。”[2]節奏美有內在節奏美和外在節奏美,內在節奏指人的心靈節奏,外在節奏指時代節奏和宇宙節奏。在內容上,作者思維的縱橫馳騁盡情揮灑,思想感情的跌宕起伏、大起大落,一氣呵成、一脈貫通、思路流暢,這些都是節奏美的體現。“在我看來,這正是節奏在小說中的功用:它不像模式那樣無處不在,而是以其美妙的消長起伏令我們驚喜,使我們倍感新鮮、滿懷期翼。”[3]在形式上,敘述的快慢,語言的詳略,句式長短變化,排比重疊、押韻平仄和諧,都能產生節奏美。
二.《金鎖記》的境界美
在小說創作中,無論是時間還是空間,都有一個物理時間、物理空間和心理時間、心理空間。人在現實世界——無論是真實人間的現實世界,還是虛擬世界中的現實世界——中經歷的具體的時間和空間,就是物理時間物理空間,人的思維、理想和追求,常會超越現實的物理時間和物理空間,從而進入超現實的心理時間和心理空間,在超現實的心理時間和心理空間里實現自我的自由,這是每一個人作為人的終極追求。自我的自由說起來簡單,就是吃自己想吃的,穿自己要穿的,住自己想住的,走自己要走的,做自己想做的,愛自己真愛的……但現實時空里,這些簡單的自由我們往往難以實現,于是只能在心理時空里獲得暫時或永恒的滿足與慰籍。小說的最終價值也就在這里:小說的境界美便是由小見大、由淺入深、由個別到一般、由一時一刻一地一人到永恒人類、千古宇宙。小說能把人從現實時空的無奈痛苦帶入到心理時空的自由安慰與希望。
《金鎖記》記載的一時一刻一人一地,是曹七巧這人在姜家作為骨癆患者二爺的太太——二奶奶的一生。出身底層家境貧苦、身體健康的麻油店少女曹七巧為了金錢富貴嫁入豪門姜家,嫁的是終日臥病在床、身高不及三歲小孩、一扶坐起來就哧溜一下又滑了下去的殘疾二少爺。曹七巧正常女性的夫妻生活需求長期受到壓抑,慢慢變得心理變態、語言惡俗,與人交談則三句話不離夫妻房事,因而不受人待見。
苦熬十五年,丈夫去世婆婆離世分得家產,獨門獨戶開始度日。原以為曹七巧能過上正常的生活,沒想到她自身成了殺人的枷鎖,變本加厲地折磨自己的兒子、兒媳、女兒。以男方看中的是她們家的錢而不是女兒為借口屢屢破壞女兒長安的前程和婚事;對兒子畸形霸道的占有,對兒子兒媳夫妻生活的畸形打探、干涉與惡意宣傳,葬送了兒子的婚姻生活,折磨死了兩個兒媳。
曹七巧的人生就是一個性欲屈服于錢欲,錢欲謀殺了正常情感的一生。在她嫁入姜家的前十五年,她連金子的邊都沒摸到的時候,不管怎樣,她跟殘疾丈夫還生了兩個孩子。她把得不到滿足的性欲不自覺地發泄為開口帶葷的低俗言語和話題,以及不失時機地向老三姜季澤的表白調情。她的性欲受到壓抑,但她還在自覺不自覺地爭取,還是一個正常人。
當她夫死婆逝錢財到手之后,她慢慢地退守到了錢欲的深淵。姜季澤向她表白的時候,她心里曾升起淡淡的喜悅,終于盼得云開見日的如愿,甚至想到了她嫁入姜家就是為了與季澤相愛的浪漫宿緣。然而,她馬上清醒過來,意識到姜季澤是為了騙她的錢才來說那些情話,不由怒從心頭起。她巧施詭計套出了姜季澤為錢而來的真相,頓時一邊怒打姜季澤,一邊心里懊悔自己不該爆發,心里也明白“要他就得容忍他的壞”。[4]跑上樓躲在窗簾后面目送自己曾經久求而不得、今日送上門來卻又被自己怒扇打走的愛人揚長而去。
這一場目送徹底送走了曹七巧自己一生可能的愛情,也葬送了她所有該有的其他正常感情,包括母子親情,從此,她在變態害人的深淵里愈滑愈深。
為了女兒丟失的枕套、手帕等小物件,她可以去學校找校長評理。女兒尚且有羞恥感,不想母親去學校丟臉,放棄了自己其實喜歡上的學,七巧卻為了要回學費跑到學校把校長“著實羞辱了一番”。女兒與童世舫戀愛,她潑污水說女兒“肯定是生米煮成了熟飯”“肚子里有擱不住的東西”而著急著出嫁;她整天坐在街門口朝著女兒的房間罵女兒找野漢子,讓外人誤以為她女兒是個名聲極壞、多么不堪的女人,致使女兒不得不主動提出與童世舫中斷婚事。在女兒與童世舫中斷婚事卻來往更自然頻繁的時候,曹七巧請了童世舫來家里吃飯,故意屢次三番說她女兒抽鴉片以及各種各種在常人看來不好的習慣和脾氣,徹底斷絕了童世舫對女兒的希望。她徹底破壞了女兒可能的幸福,守住了女兒的嫁妝錢!
對女兒尚且毫無親情可言,對兒媳、對他人就更談不上有情有愛了。在曹七巧的字典里也沒有了“理”和“禮”可言。她對女兒的種種言語中傷,對兒媳的種種言語污蔑都是極為無“理”的話語,對女兒的“無理”,為了維護金錢的完整,對兒媳的“無理”,是為了維護畸形的性滿足。她把姜季澤徹底氣走以后,兒子就成為她生活中唯一的男人,她叫兒子整晚陪在她房間給她燒煙、給她說他們夫妻間的私事,然后對兒媳點著燈睡覺哭腫的眼睛冷嘲熱諷說她睡覺離不了她兒子,在牌桌上向別人大肆宣揚兒子兒媳之間的私生活。這種變態的“無理無禮”的對男女私生活的關注欲與表達欲,倒是跟她早期生理需求得不到滿足出口帶葷的畸形話語與話題是一脈相承且過之而無不及。
人對金錢的欲望是個永恒的話題,人對金錢的欲望把人扼殺到如此無性、無情、無理、無禮的瘋子的地步,是對這一永恒話題的深刻開掘。它直探人之情欲、性欲、財欲、社會形象欲、道德禮法欲……等等人性的根源,它深掘的境界就像一條深不見底的深淵,讓人探頭張望,又讓人驚懼卻步。
如此的錢欲對人性的謀殺與戕害,有何美可言?讀過《金鎖記》的讀者,少有喜歡曹七巧,所以往往會引以為戒,不會向她一樣的擇偶、不會像她一樣的養育子女,不會像她一樣地的對待親人和朋友!不少讀者會同情女兒姜長安,她本可以幸福,她本以現代文明、以文化強于母親,但都被她母親攪得前途黯淡、幸福淪喪。徒留下美麗而蒼涼的手勢!讀者的心理、情感、精神境界都因小說的人物、故事和遭遇而拓寬、提高,這就是小說所展示的文本境界的功勞所在,也是其本身的美學境界所在。
小說創作,便要通過創作的文本境界創造更高遠更廣闊的人類心靈審美境界!對人性之情、欲、理、性之相愛相殺相互關系的深掘,是《金鎖記》境界美之所在。當然,《金鎖記》的境界美還包括環境營造的意境美,在每一段敘述告一段落的時候,作者總會寫到當時的環境:月色、云影、風動,情調極為氤氳,與主題相得益彰甚至更其強化烘托,也是本小說極具特色的境界一美。
三.《金鎖記》的節奏美
節奏美往往體現為敘述節奏美和語言節奏美。小說中的敘述時間跟故事時間通常不會一一對應。故事時間就是故事實際經歷的時間,敘述時間就是小說中敘述這一故事所用的時間。有時,故事時間長但敘述時間短,敘述節奏便快;故事時間短但敘述時間長,敘述節奏便慢。敘述節奏快往往意味著語言之略,敘述節奏慢則意味著語言之詳,語言節奏也相應不一致。
一開始在讓主人公曹七巧出場時是從半夜丫頭們起床小解閑聊開始的,大段大段的閑聊交代清楚了姜家的人員結構、各自來路與脾性,以及家庭的主要矛盾。主要人物出場及出場后一上午的故事時間,寫了曹七巧在起坐間跟大奶奶、三奶奶的含酸帶醋、出口牢騷、張口帶葷的閑聊,在二妹妹姜云澤跟前討了沒趣,在老太太面前挑是非,在起坐間氣走三奶奶挑逗三少爺姜季澤。還寫了曹七巧的哥哥嫂嫂來訪,細敘了曹七巧探看老太太對自己娘家來人的態度和她的牢騷,細寫了她見到哥嫂后的埋怨、爭吵、敘家常與送他們各種禮物。
一上午的故事,卻花了全文三分之一的篇幅來敘述,節奏相當緩慢。
緊跟著寫十年之后曹七巧丈夫去世,這十年的時間卻混在曹七巧送走哥嫂后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鏡子里倒映的墻上山水條幅在風中晃動,讓人有種暈船的感覺,暈暈乎乎當中山水條幅變成了丈夫的遺像。十年的光陰一句帶過,節奏何其迅速!之后的敘述延續了這種有事則長無事則短,重要的事情精寫,次要的過程一筆概過。敘述節奏緩急安排其實是作者主次輕重心理節奏的體現。
小說創作以刻畫人物性格為首要目標,凡是有助于刻畫人物性格的事件、場景、細節、心理、表情、對話都要詳寫細摩,凡是無足輕重的過程、經歷就要簡短處理。
《金鎖記》后三分之二的篇幅詳寫了分家、氣走姜季澤、氣走曹春熹,羞斷長安學、折磨芝壽媳、罵損女名聲、嚇走世舫婿等情節和場景,一步步豐滿了曹七巧和其他人物的性格特點,也進一步升華了文章的境界。
張徐有致、緩急相間的敘述節奏,讓作品優雅自然、開合自如、變化靈動,讓讀者于緊張中得以舒緩,于冗長中得以振奮。
《金鎖記》直探人之情欲、性欲、財欲等人性的根源,令人驚懼,發人深省;而其疾徐相間的敘述節奏,又讓人欲罷不能。閱讀小說就是從他人的彼時彼刻、彼地彼境共鳴到自己的某時某刻、某地某境,從而擴展、深化、變新、提升自己的人生體驗、人生感受或人生認知與思考。所以,小說的“美”,是個時間與空間的問題。時間與空間是境界問題,小說“美”的標準就是由具體的時空境界延伸出高遠深刻、新穎的藝術審美境界。
參考文獻
[1]羅蘭·巴特,懷宇譯.羅蘭·巴特隨筆選[M].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5:301.
[2]劉俐俐.小說藝術十二章[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14.11:148.
[3]E·M·福斯特著,馮濤譯.小說面面觀[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149.
[4]張愛玲.金鎖記[Z].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2005.
(作者單位:常州大學周有光語言文化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