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湘尋訪王陽明

奉榮梅

我最早在湖南境內與明代大儒王陽明的行蹤重疊，是十幾年前在湘西的沅水北岸，沅陵縣城西北角虎溪山麓的虎溪書院，書院就設在千年古剎龍興講寺內。

正德五年八月，劉瑾謀反事發，被武宗處決。王守仁得到平反，正德六年他離開貶謫地貴州龍場赴任廬陵郡，途經辰州府所在地沅陵，被當地樸實又有才學的學子以及山水勝景吸引，留住在龍興寺外的憑虛樓數月，樓前有古松一株，他便依幼名王云，題匾“松云軒”。

王陽明先生與從游的武陵人冀元亨、蔣信，當地進士唐愈賢等，往來講論，講授龍場悟道后的“致良知”之學，追隨的士子一時眾多。

龍興講寺始建于唐貞觀二年，唐太宗李世民即位稱帝次年下旨修建，是專門用于傳授佛學的寺院，感化“判服無常”的西南群蠻，實現教化一方，穩定一方。

我曾獨立沅水邊，與其他游人一起仰望唐太宗親自詔書“敕建龍興講寺”的石牌坊山門，為這邊地的宏大建筑驚嘆。

頭山門、過殿、二山門、大殿、后殿、東西配殿、檀閣、彌陀殿、觀音閣等，龍興講寺的十四座主體建筑，是一個整體木質結構群，也是湘西地區少有的特色書院。講寺內有王陽明的石雕像，一片修竹蔭庇中，從竹葉間篩下來的光影碎片，在坐臥于雕花石基上的王陽明先生的寬袍長髯上律動。先生目光高遠，越過江流煙雨，越過云峰閣影，被鷗鷺帆影牽引，入定他曾經面對竹林七天“格物致知”的一個無我境界……

王陽明曾經兩度入湘，除了在虎溪書院寓居講學外，他還曾在長沙、常德、醴陵等地短暫停留。正德二年，35歲的王陽明第一次來到湖南。他被貶謫為邊地貴州龍場驛驛丞，相當于村長之職，真是斷崖式的貶官。幾經周折，他于次年早春從杭州啟程赴貴州，途經江西、湖南，在醴陵、長沙、常德、沅陵停留和講學，留下一路佳話。

明代岳麓書院的發展，與王陽明心學的興起有關。而當時岳麓書院經過百年停學之后，進行了數次大規模的重建，其復興與王陽明的短暫講學有莫大的關系。作為被貶的身份，王陽明雖然得謹小慎微，但是他執著自己“倡明圣學”的終身志愿，欣然到岳麓書院開壇宣講心學。

王陽明再次到湖南，是因三年謫遷期滿，升任廬陵（今江西吉安）縣令，時間為正德五年年末和六年歲初。

《舟中除夕二首》記載了王陽明正德六年的春節是在湖南度過的，他坐船順沅水東下，經溆浦大江口、辰溪，直達當時辰州府府治所在地沅陵。《溆浦山夜泊》有“柳放新年綠，人歸隔歲舟”交代當時時令的詩句。

他在常德城西沅江畔寓居幾日，寫下了《武陵潮音閣懷元明》《閣中坐雨》《霽夜》《僧齋》《德山寺次壁間韻》，在漢壽寫有《墨池遺跡》，至桃源作《東禪寺》《桃源洞》《觀音山》，又到沅江，心氣平和，再作《沅江晚泊二首》以及《夜泊江思湖憶元明》。

王陽明在湖南待的時間雖不長，但他有幾個著名弟子都是湖南人。王陽明在岳麓尋幽仰賢、懷游論誼，沿湖湘一路覽景觀勝、聚眾授徒、題詠山水，湖湘的弟子和山水慰藉了他凄風苦雨的貶謫路，而湖湘士子也有幸親近這位大哲，使得陽明學與湖湘文化交融，瓜瓞綿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