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大兵逃到朝鮮以后

胡文莉

據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等媒體報道，半個世紀前叛逃到朝鮮的美國士兵查爾斯·詹金斯于2017年12月12日在日本佐渡島的家中死于心臟病發作，終年77歲。

他的辭世為何引來多國主流媒體關注？不只是因為“叛逃朝鮮”的離奇舉動，也因為詹金斯和其他3名叛逃士兵被俘虜后出人意料的經歷——他們成了朝鮮電影史上首批“美國明星”。

“逃到朝鮮是我一生中最愚蠢的事”

24歲時，詹金斯是美軍駐韓國軍事基地的一名中士。離家萬里令他患上了抑郁癥，整天擔心在巡邏中被冷槍打死，或是被派到越南戰場去送命，為此經常借酒澆愁。

1965年的一個晚上，幾杯啤酒下肚后，詹金斯與戰友詹姆斯·德雷斯諾克、拉里·阿布希爾及杰里·帕里什鼓起勇氣，離開美軍駐扎在韓國部分的哨崗，進入朝鮮境內。4人向朝鮮軍隊投降，請求對方將他們轉交給蘇聯使館庇護，再通過冷戰期間交換戰俘的途徑回到美國。

他們荒唐的想法遭到了蘇聯的拒絕，他們被朝鮮投進了監獄。起初他們吃了不少苦頭，“我們每天都要接受‘思想改造。朝鮮士兵把對美國的仇恨發泄到我們身上，經常對我們拳打腳踢，不把我們當人看。”詹金斯在自傳中寫道。

但朝鮮很快就發現了這幾個美國人更大的用處，他們開始受命從事翻譯工作，教朝鮮人學英語。詹金斯曾被派到一所軍事學院教美式發音，直到幾十年后朝鮮人才發現，他的南部口音濃重到連土生土長的美國人也很難聽懂。

4人迎來命運的轉機，是在朝鮮電影產業走向繁榮之時。在朝鮮，電影的永恒主題之一是“和西方帝國主義作斗爭”。讓本國人演西方反派在外形上顯然不合適，4個美國士兵此時派上了用場。

從階下囚到“美國壞蛋專業戶”

據英國廣播公司（BBC）報道，1978年的《無名英雄》是4人的處女作。該片以朝鮮戰爭為題材，前后共拍了20部。在《無名英雄》中，詹金斯飾演的“凱爾頓博士”是個美國戰爭販子，到處挑起戰爭，好以販賣軍火牟利。為了凸顯邪惡的形象，他被剃成了半禿。身高體壯的德雷斯諾克飾演殘暴的戰俘營指揮官“阿瑟”，阿布希爾給這兩位“美國壞蛋”充當手下，帕里什則扮演影片中唯一的西方正面角色——一個“棄暗投明”投靠朝鮮的北愛爾蘭士兵。

“拍了《無名英雄》后，每次走在街上都會有人認出我。人們都興奮地高喊‘凱爾頓博士，向我要照片。”詹金斯在自傳中回憶道。這些沒念完高中的美國大兵搖身一變，從階下囚變成了朝鮮電影里的“壞蛋專業戶”，而帕里什因為演了“好人”，被民眾當成了英雄。

那時在朝鮮，西方人寥寥無幾，他們4人在系列電影中反復扮演“西方壞蛋”。詹金斯告訴BBC，除了拍片，翻譯對白也是他們的工作——金正日收藏的數目驚人的美國電影從未在朝鮮公映，他們給影片配上字幕，供金正日觀看。詹金斯回憶稱，電影一般會被剪輯、打亂后再交給他們，以隱瞞片名和劇情；他曾聽到20世紀60年代的迪士尼電影《歡樂滿人間》的部分對白，但不知道劇情是什么。

“壞人”的后代繼續演壞人

也許得益于“電影明星”的“獨特地位”，詹金斯等人在朝鮮過得比普通民眾更優越。出獄后他們有了自己的住所，即便在饑荒席卷的20世紀90年代也能定期獲得政府發放的大米和服裝。

詹金斯稱，朝鮮還為他們安排了配偶，比如來自國外的囚徒。他認為朝鮮政府希望這些外國人留下后代，憑借白人的長相順利打入西方社會，為朝鮮效力。詹金斯的妻子蘇我瞳來自日本，曾是護士。在平壤，政府安排她教情報人員日語和日本禮儀，1980年她被“許配”給詹金斯。

這樁婚事并非出于自由戀愛，但他倆很快墜入了愛河。“當我第一眼看到她，我就決定不再放手了。”詹金斯告訴CBS，每晚睡前他們都用對方的母語互道晚安，他說日語“Oyasumi”，妻子則回應“Good night”。“這是為了提醒對方我們是誰、來自哪里”。

據日本《朝日新聞》報道，2002年日本與朝鮮簽署了《日朝平壤宣言》。朝鮮承認在20世紀七八十年代綁架了13名日本人，其中包括蘇我瞳。根據協議，她被釋放回國，詹金斯和女兒在朝鮮待了兩年后與妻子團聚。

來到日本后，詹金斯向美國駐軍自首，接受了軍事法庭的審判。他被判入獄服刑30天，因表現良好而提前5天獲釋。西方媒體猜測他提供了關于朝鮮的情報，換取從輕發落。出獄后，詹金斯在妻子的家鄉佐渡島找了份公園迎賓員的工作，蘇我瞳則重操舊業成為護士。然而，不會用手機也不會上網的他們常常感到與社會脫節。

阿布希爾的妻子阿諾查來自泰國，兩人膝下無子。1983年，40歲的阿布希爾死于心臟病。帕里什娶了黎巴嫩人塞哈姆，兩人育有3個兒子。詹金斯說，1979年塞哈姆的家人曾與朝鮮方面達成協議，讓女兒回國，但那時她已有孕在身，后來她回到朝鮮生下了孩子，之后再也沒有離開。帕里什于20世紀90年代死于腎衰竭。

德雷斯諾克結了3次婚，第一次是在美國，他叛逃后不久，妻子宣布與之離婚。第二任妻子來自羅馬尼亞，為他生了兩個兒子。1997年她死于肺癌后，德雷斯諾克娶了一名朝鮮駐多哥外交官的女兒，生了個兒子。

在朝鮮紀錄片《越界》中，德雷斯諾克自稱完全沒有回祖國的打算。“這里才是我的家，我不會無緣無故放棄現在的生活”。在美軍中只是無名小卒的他，在朝鮮電影里屢屢扮演美國將軍。2016年，75歲的德雷斯諾克辭世。

為了拍攝環保宣傳片，澳大利亞導演安娜·布羅諾夫斯基萌生了向“宣傳片大國”朝鮮學習的念頭。2012年她來到朝鮮，用鏡頭記錄下大量寶貴資料，并制成紀錄片發布到視頻網站上。在電影基地，她遇到了德雷斯諾克的兒子，這個金發碧眼的瘦高男孩曾在電影《普韋布洛號》中出演“美國壞蛋”。“他為我示范怎樣演壞人，而我演的是‘邪惡的美國太太。”布羅諾夫斯基說。

（摘自《華聲》 圖/陳明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