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配角的時代

李長聲

梁山好漢排座次，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一百單八將排下來相安無事。此一老傳統被執政者發揮到極致，蕓蕓眾生也捉摸報紙上排名，看哪個被列在“還有”之后，風云變幻，這就是關心國家大事。

演員跟政治家是一路，主角和配角像妻妾一般分明。記得小時候，一部電影主演就一個，姓甚名誰大大出現在銀幕上，與其他角色隔開，很顯出英雄的特立或孤寂。后來看到了香港電影，主演有“領銜”，雖然覺得怪，但是按第一號英雄人物、第二號英雄人物來理解，也馬馬虎虎。不知打什么時候起，銀幕上主演像日本料理烤雞串一樣成串了，不分前后，聯合主演。更有甚者，領銜主演也擠作一堆，如一鍋雜煮。看來當今已然是沒有配角的時代了。名正則言順，都正了其名，有話就好說，就做到不爭論，一團和氣。司機、門衛也幕上有名，可除了他們本人及親朋，有幾位看官能耐著性子看完那續貂的狗尾似的名單呢？即便伴奏音樂蠻好聽。

相比之下，紙媒體似過于因循守舊。編輯乃為人作嫁，這個說法雖然有點像怨婦，卻成為慣常。倘若效影視之尤，那就要各色人等從出版社開列到印刷廠，但至今編輯之外，頂多是校對者上名，且擔著責任。玩名的是雜志，名譽主編當然是掛名，而出版社社長兼任主編也未必做事，真正做事的是副主編。可能副字不中聽，現今又有叫執行主編的了。掛名是管理手段，也是一種特權。

當年初識日本人，接過名片，是什么什么部長，肅然起敬，后來交往多了，便知道那部長二字是用來懵對方的，并非實授。誠如邱永漢所言，日本人是工匠，中國人是商人，好像中國人個個都想當老板，做買賣發財。如今中國人名片更可觀，不是博士教授就是總經理，難怪有人說，一梭子掃倒十個人，九個總經理，剩下一個是副的。

國人愛名，溫飽豈止思淫欲，還思名，于是有權有錢者出書掛名，這也是一種包裝，燦然知識化。教授有名，更可以掛名，坐收漁利。聽說某教授為一本書領銜，卻不像演員那樣付出表演之勞，豈料書的內容是剽竊，他被告上法庭，叫苦不迭。拿名賣錢，比拿錢買名更壞，我們只能送他一句“活該”。

（摘自“日華文學筆會”微信公眾號 圖/陳明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