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上斗和他的半山村

□ 本刊記者 胡 佳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戲好要靠唱戲人。”通過“能人回引”工程，從空軍某雷達旅旅長崗位上退休返鄉擔任福建省尤溪縣梅仙鎮半山村黨支部書記的林上斗，用三年的時間帶領村民把半山村建設成“看得見山、望得見水、記得住鄉愁、致得了富”的美麗鄉村，成績斐然。三年間，在半山村的發展中，林上斗翻越了許多“山”，政策“山”、人情“山”……讓我們深刻體會到鄉村振興任重道遠。為鄉村振興營造更好的環境，讓愿意留在鄉村、建設家鄉的人留得安心，讓愿意“上山下鄉”、回報鄉村的人更有信心，激勵各類人才在農村廣闊天地大施所能、大展才華、大顯身手，我們還有許多“山”需要翻越。

半山村，一個位于尤溪河中下游西岸的村莊，是福建省尤溪縣梅仙鎮最小的行政村，有8個村民小組220戶1100多人，如今熱鬧非凡。這份熱鬧，不僅源自三年間村莊的巨變，更來自實現這一變化的帶頭人——林上斗。

走，回家去

林上斗，土生土長的半山人。他種過田、放過排，做過木匠，當過電機修理工，任過民辦教師。1981年秋，他參軍到部隊，2015年離開部隊時，已是空軍某雷達旅的旅長。

“當時的想法很簡單，退休了，在村里做一點義工，老母親也在老家，花一點時間陪陪老人家。”談起自己回村的初衷，林上斗質樸而真誠。

連林上斗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融入血液的家國情懷，是他放棄大企業的“優厚待遇”和大城市的優越生活回村的源動力，也是讓他一干就是三年，并且再也無法放下的推動力。

林上斗構思并請人制作了一組雕塑立在村中心地段，“媳婦為婆婆洗腳，孫兒為奶奶捶背”。

招投標和省錢之間的矛盾

如今的半山村，已獲諸多殊榮，“福建省鄉村旅游特色村”“福建省

美麗鄉村建設典型示范村”……剛到村口，在青山掩映、碧水環繞下，只見一條寬闊的柏油馬路蜿蜒向前，讓人忍不住想趕緊下車去走走。

而就是這個村口，原先有一個讓村民十分苦惱的大坑，那時從這里經過，既不方便，更不安全。

修路！

于是林上斗找人編制預算，結果報價100多萬元。村集體經濟還是負債，第一步就被難住了！

“在這件事情上我們要有所突破”，林上斗找到村主任商量，決定組織村民投工投勞，大家自己來干。最終只花了35萬元便把路修好了。

修路讓林上斗突然有些明白，為什么“出去幾十年，家鄉還是一點變化也沒有”。

村里的公園通過招投標，由七八十公里外的工人來干活，而半山村的村民則到他們那邊去打工。“這種現象，我感覺不太對勁。”

“在農村搞建設，不是建高樓大廈，不是搞房地產開發。農民是鄉村振興的主體，要讓村民充分體會到主人翁的感覺。”林上斗說，現在國家有這么好的鄉村振興政策，要是好的制度沒有落實，就太可惜了。他介紹，“3萬元的項目也要招投標。首先，設計費、招標費，加上監理費就不止兩萬元，無形中就損失了百分之七八十。此外，招標完質量誰來控制也是個問題。”

“在具體（修路）實施前，也向縣里作了匯報，縣里從整體上教我們手續怎么辦。”合規辦事，受黨教育多年的林上斗深知這個道理。

“活干下來，省了很多錢。”半山村的老百姓開始有點相信這個書記了。

從五湖四海的鐵血丹心到鄉里鄉親的真心誠心

即便如此，“當完旅長又回村，真是傻瓜二百五”“旅長有個驢脾氣，以后改叫驢書記”，村里還是流傳著一些說法。

林上斗說，“當村干部，就不能怕得罪人。”沒有點“脾氣”，半山村賭博的風氣估計要蔓延至今了。剛回村不久，林上斗“鐵腕”治賭的事跡就家喻戶曉。一旦發現賭博，當場進行嚴肅處理，開大會批評。不僅他自己這樣做，還要求黨支部都一起抓，半年后，村里基本沒人敢賭了，即使有個別小打小鬧的，看見林上斗也都躲躲閃閃。又過了沒多久，賭博現象在半山村徹底絕跡了。

林上斗（右一）說，調研要接地氣，他與老促會的領導一拍即合，右二為三明市老促會會長閻偉強，右三為南平市老促會會長黃雄。

如果說，當時旅長的經歷為他“鐵腕”治賭積累了經驗，而鄉村治理，顯然是他沒想到的一個大課題。“不是‘官’的‘官’最難當”林上斗說，作為末梢神經的村支書，甚至比旅長更難當，特別是當面對的是鄉里鄉親時，就需要更大的智慧和更多的擔當。

怎么辦？林上斗講了一個故事。

村里有個村民，自己的小孩吸毒死了，之后撿了個孩子。后來撿的這個“兒子”經公安部門破案發現是從外省拐賣到當地的，又把孩子接走了，這個村民就對生活幾乎絕望了。這個村民原來在村里就和別人相處得不太好，對村里的公共事務抵觸也很大。有一天，這個村民在菜市場賣豬肉時因口角，持刀和城管發生了沖突，派出所當時準備拘留他，他就給林上斗打了個電話，林上斗到現場后，城管的態度依然堅決——要求公安部門必須拘留！在了解原委后，林上斗多方協調，最終以和城管和解結束。這件事情發生后，這個村民就像變了一個人，整個人又恢復了信心。現在村里的大小事，他都非常積極。

“推走一個人就多一份動蕩的因素。”林上斗說，老百姓其實很善良，用真心對待老百姓，就沒有辦不成的事。“跟村民相處就像帶兵打仗一樣，用誠心換真心，就能感化老百姓而不是被老百姓同化。”

“燈都亮了自然就沒有鬼了”

行走在半山村，道路兩旁太陽能路燈、樓房整齊林立，不時會看見以“誠實為人、誠信做事、誠心相待”為主題的雕塑、碑刻，曾經迷信盛行的半山村如今夜不閉戶、路不拾遺。

“過去大家談神論鬼，現在燈亮起來了，自然而然沒人說了。”林上斗一語中的。

填坑溝、鋪管道，建公園、修共廁，半山村的村容村貌一點一滴地改變著，林上斗的“無奈”卻也一點一滴地累積著。

為了移風易俗，在村里蓋一個骨灰堂，供集中安放骨灰，也節約了土地。這件事情，民政部門還給予了補助，國土部門卻要來罰款。

建一座橋，兩頭的地上原本是空空的，林業部門卻說是林地，要補辦林權證。補了林權證以后，還要撤掉林權證。走完這個程序就可以建橋了，而程序一走花了幾萬元。

“‘小鬼’難纏？”村書記遇到的類似的事，“你說縣長書記他知道嗎？也許都不知道。”

林上斗說，半山村發展竹排旅游前，準備先把有關手續辦完，到縣里請示，縣長開會把各個部門都叫來，結果誰都說不歸自己管，縣長當時也很生氣。“如果沒有前期的工作，一到竹排經營起來，恐怕誰都來管你了。”

政策是好的，領導也是好的，是具體執法人員的問題嗎？“有時候也能理解，如果他們不這樣執法，他們自身有可能會面臨紀委監委的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等。”林上斗說。

“變”則“通”的發展法則

遇到的困擾雖然不少，但自從回到村里，“從省到市到縣到鎮”各級黨委政府對他都給予了格外的關照，而曾經的旅長身份，也給他帶來了不少資源優勢和便利。

于是，老板來了。問題也來了。

不少老板到半山來考察，一看環境不錯，就問能不能拿3000萬、5000萬讓他們來做？

“見過大世面”的林上斗斷然拒絕，他認為，“這等于在賣資源，見效雖快，村民傷心也快。”

壯大村集體經濟，是半山村發展的唯一路徑。林上斗探索實施“村社一體”經濟發展模式，成立了尤溪縣半月島生態發展專業合作社，村民以每人交股金200元的形式加入合作社成為股東。合作社參與美麗鄉村建設中的生態旅游開發、土地流轉利用、公路拓寬改造、房屋立面裝修等項目的經營管理。“90萬元可以用成180萬元。”

有人指出，林上斗又在搞突破：

為了提高美麗鄉村建設資金利用率，對農戶房屋立面裝修，實行戶主向合作社低息借款運作，第一年免息，農戶還款后，合作社又將這筆資金投入到美麗鄉村建設的其他項目。

林上斗卻堅信自己的改革沒有錯。“美麗鄉村建設的各個工程項目，凡是半山村民能夠做的，都讓村民做。”“我們現在進行的變革，都是在政策允許的范圍內，由村民自下而上地推動的。”

林上斗說，很多地方搞美麗鄉村建設，都是由政府統一實施，結果，房子蓋完了，老百姓都不粉刷，等著政府去粉刷。在半山村，拆旱廁只有一些象征性的補償，但大家毫無怨言，還紛紛自發砍掉自家綠竹、果樹支持防洪堤等項目建設……“要我建設美麗鄉村”變為“我要建設美麗鄉村”。

半山村歷史悠久，保留有一座宋代瓷窯遺址，有12座明清古建筑。下一步，林上斗準備發展民俗旅游。

林上斗的下一個“戰場”

2017年5月，尤溪縣建立了通汶聯村黨總支，以半山村為主導，聯合帶動通演村、汶潭村發展，林上斗擔任聯村黨總支書記。

半山村與通演村劃山而治，與汶潭村隔河相望，3個村子在1962年前曾是一個村。三個村地緣、親緣、文化相通，規劃先行、產業配套，林上斗心中對這三個村聯動發展已有藍圖。半山村的三年經歷，給他積累了鄉村治理的經驗，但翻過山、跨過河去的兩個村莊，顯然有著更多的難關需要他去闖過。

當下，他就面臨了一個實際的困惑：

半山村當前雖然很熱鬧，但來半山村的，多是考察采訪的，真正旅游消費的并不多。林上斗不斷地動員自己的各方朋友幫助宣傳、推介半山。眼下，女兒很快就要結婚了，他萌生了一個想法，想讓女兒把婚禮放到半山村舉行。可是，他又不無擔憂，別弄巧成拙成了“大操大辦酒席”。

他說，這件事已經上報組織，等待答復。

遵從群眾意愿、按組織要求落實，時空轉換、戰場轉移，林上斗的原則始終沒變、責任片刻沒忘。 ?

短評

假如林上斗不是旅長？

旅長返鄉需要的是勇氣和情懷，而扎根則需要智慧和擔當。旅長的經歷，讓林上斗能時刻站在黨和人民的立場上面對問題，時任福建省長于偉國稱贊他是“人民的子弟兵”，這也是他春風化雨的關鍵所在；旅長的經歷，讓他有足夠的敏銳及時發現問題、全面看待問題、妥善解決問題；旅長的經歷，讓他有更多的資源可以動員、支配。假如他沒有當過旅長呢？困難和問題恐怕會更多。“鄉村振興沒有錢不行，但光有錢也是不行的。”我們希望政策、制度等更加貼近鄉村振興的實際，適度擴大鄉村發展的自主空間，讓林上斗們更有信心，讓更多的林上斗返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