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建兵
筆者調查的江西省新干縣的一個小山村,坐落在自北向南一條小河的東西兩側,四面環山,北面的高山海拔約500米,山的另一面是撫州市管轄地區,東南方向翻過山是另一縣城。處于這三縣群山環繞的交叉地帶,交通是制約村莊發展的重要因素。
全村只有一條通往外面的小路,13年前村里賣掉了大部分集體的樟樹,又集資十多萬元,再加上省里的補貼,修建了3公里左右的出村水泥公路,另外2公里由于和周邊村莊沒有達成一致在兩年后才最終修好。
彎彎繞繞的水泥公路修筑在半山腰上,盡顯了村民急于和外面的世界打通的強烈愿望。盡管水泥路常有裂縫,但是村民的出村之路一改“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狀況。這條路承載了幾代人的期盼,也架起了與外界的通道。
除了修筑的這5公里水泥路外,在2016年之前,村莊沒有太多實質變化。只是偶爾有村民新建了一棟房子,偶爾有一兩戶人家娶親嫁女,偶爾有老人去世和新生命誕生。整個村莊似乎陷入靜止的狀態。
從2016年開始,這個村被列入江西省重點貧困村,脫貧攻堅戰和新農村建設工作轟轟烈烈地開始了。盡管起步比周邊的村莊晚了至少5年時間,但是村民依舊十分感激國家的好政策。
最大的變化就是村容村貌。環村水泥公路的修筑,房前屋后也基本上實現了路面硬化;每家每戶都發放了一個垃圾桶,自家的垃圾裝滿后倒入指制定的垃圾回收處;20米間距的一個太陽能路燈在傍晚準時亮起;兩個休閑廣場鋪滿了草皮、也建起了亭子。
真正的巨變,是過去的瓦房和土坯房變成了整齊劃一的小洋樓,絕大部分村民住上了3層的新樓房。
沉寂多年的小山村在兩年的時間里發生著巨變,但是問題也在這個過程中逐漸顯露出來。
按照上級要求,新農村建設示范點不能見到瓦房和土坯房,全體村民統一規劃建設新房。可以拆舊房建新房,也可以重新選址建設新房,但是之前的老瓦房必須在新房建好之后拆掉,否則之前村民交給村委會的1萬元保證金將不退還。
但是有村民建好新房之后,老房子并沒有拆掉,一來已經明確表態不指望退回那1萬元保證金,二來老房子幾乎承載了整個家庭的變遷史,父輩內心其實更多地夾雜著一種復雜的情懷。
當然從實用的角度上來講,老房子并不“老”,農村紅白喜事擺桌吃飯或者平時堆放雜物,其實是非常合適的;也有部分年長的村民擔心,現在自己還能干活可以和兒子兒媳住新房,但是以后行動不便的時候,不免會有被“趕”出去住老房子的風險,所以有村民思量再三,寧愿不退回保證金也要把老房子留住。漸漸地其他村民也就跟風效仿。
新房雖然多了,但是依舊有老房坐落在村莊的多個角落,與之前的規劃相去甚遠。造成這樣的局面并不能完全歸咎于村民的不配合,其實,有關部門急功近利地推倒瓦房也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為了拓寬巷道和環村公路,上級要求在規定的時間內必須全部無條件拆除村民的雜貨間,這一規定引起了很多村民的反對。因為有部分村民的雜貨間是新修建的,哪怕是陳舊的雜貨間也是村民放置農具、安置家禽牲畜的理想場所。
“一刀切”地推倒瓦房并沒有從實質上為村民解決難題,相反還造成了村民生產生活的不便。正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于是很多村民紛紛在房前屋后的角落給家禽牲畜搭個小棚。無疑,這就更加影響了村容村貌。

該村5年間的變遷。

不僅如此,由于施工進程拖延近半年時間,以至于雜貨間拆除之后很長時間都沒有重新規劃,村民只能望著殘垣斷壁而不能用。
令人不解的還不僅這些。
按照上級要求,統一規劃的新房建設可以享受不同的補貼,最令村民無奈的是,上級規定同一排的新樓外觀必須裝修成同樣的顏色,如若不然,一整排的村民都不能享受補貼。但是,偏偏就有家境較為富裕的村民要標新立異。
這種依靠村民集體內部的約束力以期達到整齊劃一的村貌建設,往往會得到適得其反的效果。一家不按照上級規定,不僅讓鄰居因為得不到補助金而心生不滿,村干部還會因為沒有將建設標準實施到位而失去威信。
以上種種問題暴露出基層在新農村建設中存在急功近利的心態,由此產生干群關系以及村民之間關系的不和諧。
該村在新農村建設中由于上級政策不夠接地氣,而村干部又沒有因勢利導去執行政策,以及村民因為建新房產生的種種矛盾得不到協調,這些都為幸福和諧農村建設留下不穩定因素。
這些因素導致全村干部群眾勁不能往一處使,所以這個村的新農村建設項目在規定時間內未能達到上級要求,這就影響了上級對這個村新農村建設的資金撥付,之前確定的省級貧困村改造項目也因此未能按質按量及時完工。

旅游開發為村里的基礎設施帶來了變化,但這些項目的“先天缺陷”還無法長久形成脫貧長效機制。
現在這個村的新農村建設陷入了怪圈,本就缺少資金的建設項目,資金更加短缺。
如今,該村計劃修繕的禮堂和老年人活動中心以及兩個休閑花園,都因為資金短缺而被擱置,往昔熱火朝天的景象也漸漸消失了。蒼茫大山深處的村莊不知何時才能再次煥發生機?
【評論】政府的目標,村干部的任務,村民的期待,三方的共同心愿都是為脫貧。改善農村的村風村貌,提升村民居住環境只是脫貧的第一步。在農村,修建新房幾乎是農民一輩子最為重要的使命,有生之年能住上自己建的新房可稱得上是成功的人生。因此在政策扶持下,大部分村民哪怕是借錢也愿意建新房。然而不少貧困戶,盡管有政府幫扶的八萬多元的補助資金,由于自己還要負擔一部分,結果還是“一棟房子一身債”。別說是貧困戶,一般的家庭也吃不消。這個村考慮到年輕人外出務工的增多導致勞動力減少以及兩山之間的梯田種植成本較高,兩年前村里將這片梯田承包給個人,租金除用于修建村莊公路以外,還用于幫扶部分困難戶,但這些資金只能救急,并不能解決他們的建房問題。新村建設統一規劃雖好,但也要考慮貧困戶的現實情況。
雖然該村一直受制于山地地形和交通極為不便,但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2016年,當地政府聯合周邊兩個村莊在該村兩公里處,依托山水的美麗景色,打造了全縣首個AAA級景區,也是全縣唯一收取門票能夠創收并帶動周邊就業的鄉村景點。
一時間,這個村的鄉村特色游聲名鵲起。“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山里人做夢都不會想到自己有一天會生活在景區,也從不曾想過偏僻的山旮旯也能成為城里人休閑的好去處。
如今,該景區主要以漂流項目為主,同時配有孔雀園、素質拓展營地、紅色遺址遺跡等。在過去兩年時間里,這個村依托夏季漂流等項目已經成功吸引周邊縣市的游客,同時景區也吸納了周邊村民的就業。
所謂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當地政府依托自然環境打造的鄉村旅游景點,確實在很大程度上改善了村民的生活條件,包括進村道路的拓寬以及基礎設施的完善。
從薄地荒棄到集體土地承包給個人,從窮山惡水到發展鄉村旅游,該村的發展是村民窮則思變的體現。
但是,景區主打的漂流項目受制于季節,只有夏季的三個月是旺季,加之周邊缺乏著名景點,游客很難故地重游,特別是對大城市游客的吸引力不夠,因此來此的游客消費能力十分有限,這個村的旅游業并沒有形成集群效應,提供的就業崗位也十分有限。
【評論】產業之間的有機對接可以作為脫貧致富的一個嘗試,比如農村土生土養的家禽類養殖,山茶油等油類作物的規模種植以及筍類作物深度加工等,都可以產業化發展,但是以上產業發展都是建立在有足夠的優質客源的基礎上。所以,該村盡管已然巨變,但是脫貧長效機制還需更大努力。從根本上讓脫貧不成為一句空話,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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