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文/廖國松

作者簡介
廖國松,曾任《花溪》雜志副主編,其油畫作品多次參加貴州省內外展覽。并被貴陽市美術館、新加坡《斯民藝苑》收藏。
現在畫畫的人,(不論國畫還是西畫)大多裝備有一臺相機,除了留下些生活小照,多是為了搜集資料,畫畫時作參考,有的干脆依樣畫葫蘆,成了照片的翻版,相機便成為一些畫者不可缺少的工具了。我也玩相機,但不是為畫畫,(那時我還未認真畫過一幅寫生哩)。1967年,我的朋友宏達,不知從哪里弄來一臺120雙鏡頭相機,貼皮翻起,鏡頭發白,老古董似的。宏達告訴我,說這是德國三十年代生產的“羅爾可德”,別看老掉牙了,成像好得很。隨即給我拍了幾張照片,沖洗出來后,果然不凡,一粒粒胡茬都照出來了。出于好奇,向宏達咨詢了一些光圈、快門之類的原理,將那“羅爾可德”借來玩了一天,結果,兩個膠卷,除了三張焦距模糊,其余皆清晰入微,宏達夸耀了一番,說我構圖不錯,第一次拍攝就有如此的水準,有才。于是,我迷上了相機。宏達說,要學攝影,自已得擁有一臺相機。
那時的人,除了專業人士,極少有人玩相機,要照相,只有到相館去擺個姿勢讓攝影師擺布,個人玩相機,夠奢侈的了。
我決定買一臺相機,玩一回“奢侈”。到商店一看,傻眼了,上海生產的120皮腔相機也要七八十元,而仿萊卡的上海58二型135,標價則在130元以上,而且,據宏達說,玩相機就要玩德國貨,人家用的鏡頭都是專家級的人工磨研的,聽得我一身冷汗,當時的我一個月三十一塊五的工資,動轍幾百上千的德國貨,可是個天文數字呵。不過宏達說,寄賣行淘得到德國的二手貨,價格便宜多了。于是,我們跑到貴陽大十字新新寄賣行,在幾臺德國二手機中,選中了一臺“布拉提克”135,一問價格,一百八十元。無奈我一時拿不出這么多錢來,只得咬緊牙關,將那花了120元,才戴了三個月的上海牌手表賣了,又借來幾十塊錢,終將那臺“布拉提克”買了回來。為此還被母親斥責了一通,說這種賣東西來買東西的行徑,在舊社會是為人不齒的。
宏達告訴我,說這“布拉提克”系單鏡頭反光結構,取景與拍攝共用一個鏡頭,方便實用,所配置的“天塞”型鏡頭,是大名鼎鼎的“蔡司”廠生產,在德國光學界,堪稱經典。聽得我躍躍欲試,即刻就要去買膠卷,宏達提醒我,說這也要用德國貨,如此才能與“布拉提克”相匹配,商店里買不到德國膠卷,宏達不知從哪位朋友那里弄來兩卷德產的“愛克發”,好馬配金鞍,總算了卻了我們的心愿。我與宏達帶著“布拉提克”到黔靈公園拍攝了一天,照片出來后,不但層次豐富,銳度和光亮度亦有非常的表現。宏達又將德國貨吹捧了一番。
那些日子,我玩相機幾近走火入魔,小孩弄玩具似的,即便不拍攝,也要將“布拉提克”拿在手中把玩,就是聽那按動快門的咔嗒聲,也有無窮的樂趣。
我干的是野外勘測,常跋涉于山水之間,每次外出作業,總是相機不離手,只要碰上良辰美景,便按下快門,將其攝入鏡頭之中,那種快感,在城里是享受不到的。同時,又找來一些有關攝影的書籍潛心學習,翻了一本《暗室技術》的大部頭之后,更覺單純的拍攝不過癮了,便弄來些米土爾、基奴尼之類的藥品,還自制了一個簡陋的天秤,配制D72、D76藥水,自己動手沖洗膠卷和印相了,之后,嫌那些135相片太小,又與宏達自制了一臺放大機,光折疊那個調焦的皮老虎,就花了一整天的功夫。我又在家中隔出了一間兩平方米的暗室,自沖自洗自放大,儼然做起攝影“發燒友”來了。不想,學得會,討得累,結果,自已的照片弄得少,多是為朋友們忙乎,沖膠卷放照片不說,還得替他們掏錢買相紙。除了吃飯穿衣,工資全花在這上面了,說這是花錢練手藝呢。

◎德國制柯達雷登娜(單反)
那時我拍的照片,多為山野風景,頗有些情調,畫畫的朋友們說是拍得有畫意,便索去掛于墻上。本世紀初,貴州省美協舉辦一次“畫家攝影作品展”,我送了兩幅去補壁,三四十年前拍的東西,還得到好些人的贊許呢。不過,在今天看來,那些照片,似乎太輕飄了。由于“唯美”情結作祟,除了山野風景,我極少拍攝人物,甚至城市街景也未有觸及。如今高樓林立,真后悔當年沒拍點老城風物,讓歷史就如此一晃而逝了。有人說,攝影就是留住歷史,攝影并不等同于繪畫,那風景再美,總欠些歷史的厚重。

◎福倫達巴沙馬提克135單反,帶長焦和廣角
上世紀70年代,我迷上了油畫寫生,攝影的興趣日漸疏淡,而對老相機的愛好依然如故。多年來,也斷斷續續淘得七八臺老相機,除了一臺英國產的軍旗牌皮腔120和一臺前蘇聯產的基輔135,其余多是德國貨,至于萊卡、康泰時、祿萊弗萊之類的名牌,因價格高昂,不敢問津。不過,我那臺巴沙馬提克135單反的標頭,卻是德國福倫達廠生產的賽普頓鏡頭,據專家言,此鏡頭在世界光學史上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其性能并不比萊卡鏡頭遜色。就是那臺蘇聯生產的基輔135,也含有德國血統。有人考證,早期的基輔機,都是二戰后在德國耶那生產,實則就是康泰時的翻版。這些老相機都有五六十年的歷史,至今使用起來,依然靈動如初。
還記得一件趣事:1968年,我在寄賣行看到一只銅制的300毫米長焦鏡頭,一般說,銅制鏡頭多用于座機之上,是拍攝人像的專用鏡頭,其品質不言而喻,一問價,才二十元,也不論是否適用,便買了回來。我曾用包裝復寫紙的紙筒將其套在135單反機上用過一回,二三十米外的景物都拉過來了,雖有些漏光,但成像極柔和,層次也相當豐富。再看鏡頭上的英文字母,譯為漢語,似可稱“海利亞”。可惜一直找不到車工做轉接筒,只得又將它賣回寄賣行,二十塊錢買進,竟然賣了八十塊!賺了。不想后來才得知,這海利亞鏡頭,系福倫達廠的經典之作,而今在網上,一臺福倫達皮腔老機子,有的要賣上萬元,貴就貴在機身上的那個105毫米的“海利亞”,而況乎300毫米的長焦銅頭呢,揀到的大“漏”都丟了。一哂。

◎普拉提克單反
本世紀初,數碼之風勃然興起,開始我還不為所動,后來人人都在玩“數碼”,為潮流所迫,經過一番權衡,在眾多名牌中,我挑中了一臺柯達7590的數碼相機,實則是沖著那個“施奈德”變焦鏡頭去的,施奈德是德國三大鏡頭名廠之一,百十年名氣不衰。而日本產的數碼機,有的鏡頭雖標明是德國牌子,但卻是地道的日貨,比如松下的萊卡鏡頭,其實是本土生產,不過得到萊卡廠的認證而已。我買的這臺柯達,美國出產,至于那個施奈德鏡頭,血統是否純正雖待考證,但施奈德廠至今未被任何國家收購,但愿是正宗的德貨吧。

◎德國制柯達雷登娜(旁軸)
幾十年的德貨情結真難以割舍。
數碼相機算得上后現代的產物,不用換膠卷,不用設制快門光圈,“傻瓜”得過了頭,人人皆可成攝影家。且成像清晰,色彩艷麗,自有它的不凡之處。但與膠片相機相比,總覺成像缺少醇厚和滋潤,亮部更欠層次。用個不恰當的比喻,前者似陳年老酒,后者則平淡如水。若再經電腦處理,就更無原汁原味了。始料未及的是,數碼風越吹越烈,至如今,連專業攝影者也鳥槍換炮,全副數碼裝備,動轍一二十萬,若非如此,似不能拍攝出“驚世”佳作,我不由想起百十年前的攝影家們,就一只三片玻璃組合的柯克式標頭,也能拍攝那些出大師級的作品,難道非要有豪華的裝備,才能創作出藝術的精品么?
我真弄不明白。
我對老相機依然情有獨鐘。前不久,我從朋友那里弄來兩個黑白膠卷,帶上那臺福倫達皮腔相機,到森林公園逛了一圈,幾個年輕人看到我那個黑乎乎的家伙時,竟不知為何物,加之拍攝時我一副煞有介事的姿態,更將我當做秀之徒了。哪知拍攝后碰到了麻煩,商店里買不到沖洗藥水,更不要說黑白相紙了。幸而網上還買得到,總算讓我過了一回膠片癮。不過網上有人預言,說這膠片生產將成絕唱,十年之后,也要壽終正寢了。
而今是數碼時代。
留給我的只是無奈與沮喪。

◎ 福倫達巴沙120 皮腔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