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組詩）

寧明

風還在刮

刮了幾天的風，還在刮

風終于讓一座城市的表情

出現斷崖式的冷漠

風得意的時候

喜歡吹著口哨走路

人們看不見風，風聲卻無處不在

垂柳在湖面上剛寫下幾句溫暖的話

風就來了

墨跡未干，已變成一張廢紙

站在風口中的大樹和小樹

刻意保持著立場堅定

但也難免出現幾次思想上的搖擺

只有曾經滄海善于使舵的人

見到了風

心中才會，暗暗掠過一陣歡喜

一個人的清明

想象我的名字也站立成了一塊墓碑

軀體再也不為生活負累彎腰

是該睡個好覺的時候了

讓每一處骨節，都舒展地躺下

與嘈雜的世界隔開一層黃土的距離

其實，一張床的前世就是一口棺材

人生需要每天做一遍練習

我每次躺下，無論想與不想

總有那么一天，會把蓋子輕輕合上

我很享受這種躺下時的胡思亂想

只有這時，生命才能卸下所有的負重

今晚，夜色多么美好啊——

讓一個不停跋涉的人，不再擔心

身后那一道鞭影，又一次奪命般地催促

如果，能把積壓的幾本詩集廉價賣出

我會選購一塊更高一些的墓碑

反正身后的時間充裕，可以寫一首滿意的長詩

刻在碑的背面，讓墳頭上的青草

每年春天，都來搖頭晃腦地誦讀一遍

名 簽

名簽褪盡了顏色

就變成一塊黑白的牌位

凡用來寫人名的牌子

都特別在意被擺放的位置

名簽在臺上坐成一排

個個如臨深淵

而兩側的人，心里在想

怎樣才能往中間再擠一步

有人為使名字不朽

把它刻在石頭上

人腐爛了

涂漆的名字依然光鮮如初

名簽能不能站穩

不取決于材質和底座的寬窄

有時，牌子還擺在那里

人，已倒下了

某地話

某地離我老家不遠

濃重的鄉音我都還能聽懂

為某地話當翻譯

就像又嚼到了硬得掉渣的窩頭

某地話把習慣說成“行意”

行意大杯喝酒，也行意酒后說粗話

時光在酒意中很快穿越到

那個打家劫舍、占山為王的朝代

把某地話泡進酒杯里

就成了一種壯陽的藥材

酒性越烈，欲望越是堅挺

直到再也聽不進，任何一句

含蓄的忠告

某地話讀罷一首情詩

掌聲稀落，像被輕搧了幾個耳光

而詩人已徹底陶醉

像一位土皇帝，穿上了一件

得意的新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