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父親書 （組詩）

何蔚

像父親那樣

我抱著自己，像父親那樣

其實我并沒有能力抱住自己

只能將雙手交叉著搭在胸前

像父親那樣，想著心事

有舊夢給我引路，帶我折回青春期

折回襁褓和子宮。那里

時間又開始一輪往返，憑著記性

我終于找到了自己的原型

慈悲的力量推著我上升，越升越高

像父親那樣，我也升成了父親

偶爾打著背手，想抱抱身后的田野

冬天太荒蕪，像父親那樣，皺起額頭

黃昏抽著炊煙朝我走來，像父親那樣

詢問我。這讓我很懷疑自己

究竟是不是一個父親。直到他走遠

才敢相信，其實我更看重做兒子的特權

同樣的男人味和大腳印，在同樣的地上

留下斑痕，有淺有深。父親的斑痕

越來越淡。我擔心晚風一揮手

就抹掉了他全部的蹤影

交 接

父親，我和你之間

有許多的事情還沒有交接

我至今只學會了扮演你的粗暴

卻沒有學會消化你的慈悲

我知道你是不會再回來幫我了

即使回來也可能是在三十年以后

那時，父親，你走路的樣子肯定是我

出門遠行時背對著我兒子的樣子

你惴惴不安的樣子肯定是我

走不了多遠就回頭張望

戰戰兢兢的樣子

哦，對不起，父親

我至今還沒有學會扮演你的羞愧

是羞愧自己學會了扮演我

你不在的時候，它會為每一個不善的言行

替我，在菩薩面前深深地低頭

回 家

父親去了這么多年

他回一次人間多不容易啊

如果我不做夢，他怎么拿到返程的鑰匙

父親最近一次回家是在八月

和他出門的日子正好相吻

這一天是夜晚，但更像是白天

門窗換了衣裳，道路也翻新了款式

幫他給老家定位的，還是從前

他親手栽下的那棵銀杏

父親猶豫著，往前后看了看

他發現豬圈不見了，茅廁不見了

他想坐坐，卻找不到一條熟悉的板凳

他轉身。剛一扭頭老家也不見了

弟弟新蓋的樓房當然不是老家

就像拆遷還建的新墳必然不像祖墳

夢里，我一再勸慰父親

老家回一次自己的故鄉也不容易啊

如果不是我用嘶啞的嗓子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