菠蘿的每個疙瘩都曾是一朵花

路明

星野喜歡的有藍莓、香瓜、切成小塊的菠蘿、去刺的魚肉、變形金剛、印著恐龍的T恤衫、帶方向盤的小推車、摩天輪、漂亮的小姐姐、汽車博物館，坐在小馬桶上一邊嗯嗯一邊看電視，還有抓緊爸爸媽媽的手，一二三，讓自己高高地飛起來。

星野不喜歡的有，洗頭、打針、去幼兒園，煮雞蛋、炒芹菜、嚼不爛的肉、因為吃太慢而冷掉的米飯，被摁在爸爸腿上打屁股，想噓噓時找不到廁所和樹，醒來時身邊沒有人。

星野娘感慨，“小孩子的愛恨如此純粹簡單”。然后一邊拿眼睛瞄我：“說說看，你喜歡什么？”

一陣強烈的求生欲涌上來，我盡量真誠地說：“你。”

星野娘說：“死遠點。”

高興的時候，星野會拉著我們的手：“爸爸媽媽，我帶你們去玩具店好不好？”

不開心的時候，他會大喊大叫：“我再也不管你們啦！”

平心而論，星野并不是一個很討人歡喜的小男孩，他有很多缺點 （聲明：這都是爸爸的責任，跟媽媽無關），比如，脾氣暴躁，看電視時不理人，不聽幼兒園老師的指令，搶小朋友的玩具，認字時三心二意，睡覺踢被子，叫鄰居家光頭老爺爺 “小和尚”，爸爸媽媽不在家就吵著要外公外婆喂飯吃。

星野的暴脾氣肯定是隨我，但是他的力氣沒有我大。真把我惹毛了，我會拉下他的褲子，打他的小屁股。

星野哇哇叫：“不要，不要脫屁股打！不要脫屁股打！”

我憋住笑，兇巴巴地問：“那怎么打？”

“穿上再打屁股，好么？”他可憐兮兮地扭頭看我，伸出三只手指頭，“打三下”。

有一次，可能是打痛了，他鬼哭狼嚎了半天。等快哭完了，我問他：“星野，剛才爸爸生氣了嗎？”

“生氣了……”

“爸爸為什么生氣？”

“因為星野不乖。”他抽抽搭搭地說。

“聽著，”我蹲下去，摸摸他的頭，“爸爸生氣的時候，還是喜歡星野的。知道了嗎？”

他點點頭說：“知道了。”

男孩子胡天野地起來，破壞力是驚人的，星野大概算其中的佼佼者。他在我新買的故宮圖冊上亂涂亂畫;打開他娘的蘋果筆記本，噼里啪啦一通亂按;他還學會了解鎖手機 （密碼是他娘告訴他的），在他不喜歡的圖標下按叉叉，導致我幾個小時的采訪錄音丟失。

有句話怎么說來著，“一個人可以是一支隊伍”，我信的。我在星野身上就看見了一支隊伍，一支專業的討債隊。

一次我出差，晚上視頻時，他知道我打不到他了。這小子得意洋洋，對著鏡頭嚷嚷：“壞爸爸，臭爸爸，淘氣邋遢的爸爸！”

第二天，第三天，依然如此。到了第四天，星野換了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爸爸爸爸，你什么時候回來？”

我很記仇的。我說：“爸爸不回來了。”

“不行的，”他大叫，像要哭出來，“不行的，爸爸要回來的！”

我被感動了，差一點就不爭氣地流下了熱淚。沒想到，這小子看著挺渾，其實父子情深啊。

“哇哇，”他放聲大哭，“你答應給我買的變形金剛，是不是想賴掉了？”

菠蘿有多刺的外殼，可是，菠蘿的每個疙瘩都曾是一朵花。切開堅硬的表皮，里面是甜的。

我帶星野去汽車博物館，他興奮地嗷嗷叫。禮拜天，游客特別多，我反復關照星野：“要拉住爸爸的手，跟緊爸爸的腳步。”可我接了個電話，一眨眼的工夫，星野不見了。

霎時間，我冷汗下來，趕緊到處找，可哪里都找不到他。我拜托工作人員封鎖了出口，一起搜索一個穿西瓜條紋衣服的小男孩。我像瘋了一樣，從一個展廳狂奔到另一個展廳，大聲喊著他的名字。我心跳如鼓，透不過氣來。當我兜了一大圈，回到最初失散的地方，星野從展臺后跳出來，嘻嘻哈哈地叫：“surprise！”

我氣急敗壞：“這是玩躲貓貓的地方嗎？”星野看我真的發火了，轉身想跑，想想么大概也跑不掉，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大吼：“過來！”

他怯生生地站起來，一步一步挪到我身邊。我怒氣沖沖地說：“星野要是走丟了，就再也看不見爸爸媽媽了，你知道嗎？”

他愣了一下，嘴角一牽，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我余怒未消，揚起手，做打屁股狀。

星野乖乖地褪下了褲子，他趴在我的腿上，眼淚汪汪地說：“爸爸，你生氣的時候，還是喜歡星野的，對不對？”

我“惡狠狠”地說：“對的。”手掌輕輕落在他的小屁股上。

（摘自文匯網2018年6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