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真愛，還是“創造”真愛

劉雙陽

如果你是單身，并且特別渴望找到自己的伴侶，你從前也談過戀愛，只是這些人最終都沒能跟你走到一起。那么，你該怎么辦？我們假設你已經過了30歲，成為主流文化里的大齡“剩男剩女”，父母和親人對于你的單身頗有微詞，周圍的朋友都在勸你趕緊戀愛。你也嘗試過相親軟件，可是，從未遇到過真正讓自己心動的人，并且一次次勉強自己跟陌生人相處，也讓你倍感疲憊。

你開始懷疑：自己究竟要再談多少次戀愛，才能遇到自己的“命中注定”，遇到自己的“真命天子/天女”，遇到可以跟自己共度一生的伴侶？甚至，當你想到這個人，你可能永遠無法遇到時，也不禁打了個冷戰：“我會孤獨終老嗎，還是會早早向現實妥協，隨便找個人結婚？”

如果有一個神奇的APP，可以精準地算出你跟一個人彼此登對的概率，讓你不用忍受所有未知帶來的焦慮，不用跟“不合適”的人浪費時間，你會讓軟件幫你做這樣的計算嗎？

“真愛”要如何計算

英劇《黑鏡》以多個建構于現代科技背景的獨立故事，表達了當代科技對人性的利用、重構與破壞。其中一集說的就是一款可以幫人找到“真愛”的相親軟件。在看完這集電視劇的一瞬間，我想，如果有這樣一款軟件，是不是我們的愛情就會變得容易很多？但很快我就發現，這樣的軟件本身有著讓我很不安的因素。

很多人說，未來世界中，大數據最終會幫我們做幾乎一切選擇。聽歌軟件會根據我們過往聽的歌，給我們推薦可能喜歡的類型，我也聽到很多網友說，軟件比他們自己還了解自己。那么，愛情真的可以通過數據來計算嗎？

數據能代替我們做決定這個論斷能成立的一個假設便是：我們會有自己的喜好和憎惡，自己的情感模式，自己喜歡的相處方式等等，并且，這些東西是可以通過足夠量的、我們和不同人的戀愛關系的分析得到的。但這個假設的一個致命弱點就在于：我們并不等于自己所有過往的關系，我們的喜好，甚至人格是固定不變的，也都在不斷變化。所以，即便有軟件可以模擬我們的人格，然后，用這些模擬的人格去談戀愛，這也并不能說明，真實的、不斷流動和變化的兩個人，彼此會是真愛。

前一段時間，我的一位閨蜜跟自己認識了12年的丈夫離婚了。她說，結婚時前夫滿足了當時她對男人的一切幻想，她當初喜歡的就是那種事業心強、上進、聰明又特別勤奮的人。可是，跟前夫經歷了他創業和讀書的繁忙之后，現在的她更喜歡找一個愿意陪伴自己，并且相處愉快的人。而這些想法和感受的變化，并不能通過過往的數據得到。

我們本身都在不斷地流動、變化、重新生成和改變，我們也在這個過程中不斷創造著自己，還可以不斷創造新的自己，雖然很少有人這么做。假設之前的10年，你都在從事會計工作，即便你知道這并不代表下一年你必須還要當一個會計時，你可能還是會習慣性地繼續當會計，哪怕這個工作你并不欣賞和喜歡。甚至是當你很喜歡這個工作，在第11年中，你仍舊可以選擇做不一樣的事情。

我們不知道明年的自己會是什么樣子，不知道10年后的自己會是怎樣一個人。如果我們此刻單身，我們不知道何時，會以怎樣的方式遇到我們的伴侶，我們不知道伴侶會是怎樣一個人，我們不知道我們彼此在一起可以待多久……但人生最美好的部分，也就隱藏在所有這些不確定中。我們在每個瞬間去創造新的可能，那些從前沒有機會出現的自己，那些我們從前不敢實現的自己，都可能在這些時刻被我們創造出來。

“真愛”可以“找到”嗎

很多人都略帶感慨地問道：當年是真愛的彼此，在10年、20年之后，也可能不再是真愛了，對嗎？從某種程度上說，真的是這樣。我記得，在一次活動中，有位姑娘問：“我想知道，這里已經結婚20多年的各位，你們的婚姻是怎么維系了這么久的？”我記得，當時大家的回應大部分是：很不容易，經歷了很多事情，并且也并不完美。就像之前說到的，我們的想法和感受在不斷變化，我們的關系也在不斷變化。

很多時候，一段幾十年的關系，其實是好幾段很不相同的關系組成的。在這些關系中的我們，也是一些很不同的自己。我在每次做咨詢的時候，當來訪者跟我講一段有很長歷史的關系時，我都會讓他/她描述這段關系經歷了怎樣的變化。很多來訪者都告訴我，他們的關系經歷了好多個轉折，發生過很多重大的變化，現在的他們，既不是剛開始認識彼此時的自己，不是最初幾年的自己，甚至也不是過去5年的自己。他們在某種程度上成了另一個自己，而他們的關系亦是如此。

所以，我想，我們探討“兩個人是否‘合適”“兩個人到底是不是彼此的‘真愛”，比探討“什么人更‘適合我們”“什么人才是我們的‘真愛”更有意義。

沒錯，我們需要共同創造彼此成為“真愛”的可能性。當兩個人相遇時，彼此強烈的吸引和欣賞，只是創造了一種可能性，也許它遠遠稱不上“真愛”。因為，你知道彼此都有太多的可能，而在這個過程中，也有太多的變化，此刻的吸引，如果沒有持續的創造和投入，也很可能在未來變成我們不喜歡的東西。

我更喜歡把愛情比做是兩個人共同去創造一件藝術品：兩個彼此欣賞卻又很不相同的藝術家聚在一起，想要共同去創造一件藝術品，但他們的相遇本身，只是提供了創造這件藝術品的可能性，相遇本身并不能創造什么，他們是通過不斷地彼此合作，不斷為這件藝術品投入自己的努力，不斷用充滿創造性的想法去豐富它，甚至，其間也經歷很多次不同想法的溝通，才最終完成了一件兩個人都很喜歡的作品。

很多人會以為他們在一起了，這件藝術品就會“自然而然”產生，但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這件藝術品的每個細節，都蘊含著整個過程里他們共同的努力、合作和創造。每一步對他們來說都是未知的，而他們也只有傾注自己的熱情、想法和嘗試，才給予了這件藝術品靈魂。這件藝術品被世人起名，叫做“真愛”，但只有經歷過的人知道，真愛的秘密并不停止于“相遇”，它更多地存在于每個過程中……

很多所謂“對的人”，在關系的過程中變成了“錯的人”，是因為他們忘記了，關系是流動的、變化的，他們的每一步都是新的，都需要彼此共同的探索和合作。當他們忘記合作，忘記共同探尋，也忘記共同投入和創造時，這一切就無法實現了。 （摘自茂名網2018年5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