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海上的街市

韋忠敏

聞著花香，行走在花浪之上，有紅瓦白墻被桐花拱于高原之上，在花海間若隱若現，猶如海市蜃樓，這便是三堡街了。三堡小學可算是三堡街的起點。每逢街日，從這里向東行進，商鋪相對交錯，硬生生把山嶺下的桐花撇開。只見人流三五成群，貨物東來西往，至大約兩百米處，就到了三堡街的丁字路口。

這里不是一般的熱鬧，從西南面降盤村來的人流，與東北面堡上壯寨方向來的人流在此融合交匯，就像三堡的曹渡河匯入紅水河，洪流翻騰，浩浩蕩蕩。男女老少，單車摩托，籮筐扁擔，還有豬馬牛羊，山珍河鮮，統統向大街涌去，好不熱鬧！轉角處有兩個壯年漢子架起烤爐，肉香漫天，最會勾人饞蟲，不光小孩圍攏四周，身著藍衣壯傳統民族服裝、圍著壯錦圍兜的大媽也是換了一撥又一撥。那是各人各味，汁溜油流，滿面紅光，心滿意足！

藍色衣褲、黑底彩錦圍兜是三堡藍衣壯婦女的日常打扮。三堡98%的人口為藍衣壯，是壯族的一個支系，男女老少以藍為美，喜穿自織自染的藍色衣褲。青年婦女的衣褲套裙更是別出心裁，猶如嫩葉綠與晴天藍調配出來的衣裙，繡上花鳥蟲木，配以銀制飾品，頭上盤著一方白色頭巾，代表了藍衣壯女人的性格，低調又不落俗，秀雅而又靈動，實在美不勝收。所以，如果你在誰家樓上向大街望去，嘿，不是一般的壯觀，女人們的白頭巾裝滿眼睛，像是桐樹下的落英匝地，和風一送，層層涌動，剛才東進，這會兒西退，花海之上，仿佛另一個花海！

這藍衣壯頭巾，不像云南白族的“金花帽”，講究精致，白底紅花，綴有珠片飾品；也不像貴州屯堡女人的“包頭白帕”，要露出部分精心盤起的發型；更不像陜北漢子的“羊肚頭巾”，用來防塵擦汗。三堡女人的頭巾雖顯隨意，卻樣式一致，盤法精妙。額上弓形露出劉海，頂方扎成一線，兩端呈三角粽狀，后方左右交錯如魚尾，正好把發髻覆蓋。看似漫不經心，卻又用心講究，就像桐花，單枝獨放略顯簡單，連片成團自成一春。你看，此刻這頭巾就在三堡大街上興風作浪，迷死個人！

從街口向西至三堡廣場，整條大街不過數百米，寬也就二三十米，但街兩邊門面商店鱗次櫛比，柜高貨豐。街中間則是兩行雜鋪地攤，南北相對，葷肉粗糧，針線布匹，林果山珍，水陸雜陳，琳瑯滿目。一街三道，人聲鼎沸，雞啼鵝鳴，挑肥揀瘦，討價還價，熱鬧非凡！

穿過三堡街，滿街的空氣都是香的。三堡人居山吃山，吃出了智慧。高山小糯做的糍粑，包以芝麻豆粉，甜香彈牙，唇齒留香。粉店是個熱鬧之地，山里人趕個集，石磨米粉是最容易滿足腹欲的美食。米粉現蒸現焯，細白滑嫩，入口易化，配上肉湯豆醬，小蔥芫荽，味美營養。如果運氣夠好，碰上店家烹狗，幾片狗肉，一勺狗肉湯，無需羨仙，只恨肚皮太小！三堡人還會做一種叫綠豆粑粑的小吃，為當地獨有。這種用糯米、綠豆、紅豆、生姜、蔥花等多種食材精制而成的美味，滿滿一簸箕，再分割成塊，口感細膩，營養豐富。但因原料種類多且成本高，工序細而繁雜，過去一般人家輕易不做，只有逢年過節或有貴賓來訪才吃得到。當然，也只有勤勞肯干的人家才有財力籌備食材，故又被稱為“勤快粑粑”。現在物質條件今非昔比，只要想吃，三堡大嫂就給做出來。還有松脆香甜的白糖餅，永遠是孩子們的最愛，就算號啕滾地，也要央求媽媽買上一塊。而酸甜開胃的楊梅，早就讓趕集的人們嘴里生津，把持不住了……尋找多年的童年味道，似乎都被這高原的清風白云拐到花海之上了。

不同于女人的低調秀雅，三堡男人豪爽好客，有情講義。男人們把山珍水貨、日常用需，該賣的賣，該買的買，不管多寡，有收入就興奮，見兄弟便相邀喝酒。割兩斤豬牛雜碎，呼上兄弟老庚，或到小炒店圍桌成宴，或到親戚家呼朋開桌。幾兩黃豆燜魚仔，三把酸菜炒大腸，非得好好犒勞辛苦后的生活。從中午時分起，街角的小炒店就開始鍋鏟敲鍋底，菜刀砍骨頭，熱鬧喧囂。三堡人喝酒有個講究，喜歡用同一個碗喝，敬酒者從第一人至最后一人，主賓相敬，都用同一個碗，敬者先干，再添酒回敬，講的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兄弟老庚，同飲同斟。也許是高山賦予的豪爽，三堡男人愛大口喝酒，大塊吃肉，再開出五指山，劃猜十個數，放馬出南山，大戰數回合。三堡人雖好喝酒，卻多能見好就收，日落西頭，興畢歸家，鮮有醉臥街頭，不知西東者。而席間年輕后生多中途借口退席，早到坡腳桐花林中等相好的去了。

三堡人愛唱歌，特別愛唱情歌，所以三堡街別名“柳夜坡”，壯語意為“唱情歌的地方”。從大街出來，就到了街尾的三堡廣場。這里搭有大舞臺，近年來三堡鄉桐花節蜚聲山外，每年桐花一開，廣場就歌響舞起，人山人海。趕個街，還能看場大戲，老鄉們是里三層外三層，把舞臺圍得水泄不通，就連周邊樓房上的窗口也全是一個個伸長脖子的黑腦袋。

三堡廣場開闊望遠，是個觀景的好地方，嶺下桐花山色盡收眼底，整個柳夜坡浮在花海之上。誰能想象，才從鬧市來，身已在山巔，暖景登臺望，分明春色來。遠山成黛，桐花潔白，好似太虛幻境，又如天上人間。花海上傳來淡淡芳香，就像高山莽嶺飄來的笛聲，似有還無……

因為桐花，喜歡三堡，喜歡那個花海上的街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