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偉 唐榮桂


“一到晚上水洗廠開工,大煙囪就呼呼往外冒黑煙,根本不敢開窗睡覺,早上起床發現鼻孔都是黑的。”昔日粗放落后的服裝水洗產業給當地環境造成的惡劣影響,令福綿鎮船埠村村民馮甲富至今仍記憶猶新。
馮甲富所在的廣西玉林市福綿區有“世界褲都”之稱,從上世紀70年代末開始,以牛仔褲加工為主的服裝產業從無到有,高峰期有1600多家服裝企業,每天生產牛仔褲等服裝120萬件,從業人員約10萬人,占全區人口的1/4。
隨著勞動力等生產成本不斷上漲,尤其是環保要求越來越嚴,福綿服裝產業發展遭遇嚴重瓶頸,面臨被淘汰出局的嚴峻形勢。
“世界褲都”該何去何從?
服裝水洗染黑了母親河
一朵棉花要變成服裝,需要經過紡紗、印染、織布、制衣、水洗等多道工序。縫紉成型的牛仔褲、休閑褲要用水泡洗后,才能出廠,而傳統的水洗過程會造成嚴重的大氣和水污染。
“早該關了,關了我至少能多活20年!”在福綿鎮船埠村,馮甲富領著記者來到他家,雖然水洗廠已被關停,但屋內還留存著水洗廠污染的痕跡,地面上還有不少從水洗廠飄進來的一團團黑色毛屑。
福綿區副區長李世亮說,水洗廠沒有關停前,別說是村里,政府辦公室的桌面每天也都會蒙上一層灰。
與此同時,水洗廠偷排的污水嚴重污染了當地的母親河南流江。船埠村前任黨支部書記唐寧回憶,上世紀80年代左右,南流江的水清澈見底,村民們在江邊淺水處用石頭圍個圈,把江水簡單過濾后,就可以直接挑回家飲用。
隨著服裝產業快速擴張,從2001年開始,南流江邊的船埠村陸續開設了3家水洗廠。最近的一家離馮甲富家只有百十來米。
福綿區環保局局長黎賢介紹,服裝水洗是一個高耗水行業,每洗幾十條褲子,就需要一噸水。南流江及其支流沿岸分布著24家水洗廠,每天產生7至10萬噸污水。
這些建于2006年前的水洗廠,大多由家庭作坊擴建而成,當時由于環保要求不高,企業治污投入不足,各家自建治污設施,只是采用簡單的物化沉淀辦法處理污水。
水洗污染讓黎賢頭痛不已。他說,24家水洗廠就有24個排污口,水洗廠通常晚上開工,為降低成本,還時不時偷偷將污水直接排到江中,防不勝防。“針對偷排行為,拘留、限產、停產,這些手段都用了,但治標不治本,監管效果不理想。”
遍地開花的水洗廠造成了南流江的“公地悲劇”。“我們知道水洗廠污染環境,也都是環境污染的受害者,但我們村上游有十來家水洗廠,即使我們不搞別人一樣搞,我們同樣要受污染之害。”唐寧坦言。
經年累月的污水排放嚴重污染了南流江,曾經清澈的江水變得像墨汁一樣,母親河變成了“黑水河”,船埠村村民也跟著遭了罪。“下河游泳后渾身發癢。”唐寧說。
背后是10萬群眾生計
玉林市地處廣西東南部,毗鄰廣東,上世紀80年代當地鄉鎮企業異軍突起,至今仍是廣西民營經濟比較活躍的地區。
李世亮介紹,福綿服裝業正是起步于改革開放初期,當時一些村民為解決生計問題,從集鎮上購進布料,拿回家縫紉成服裝,再擺地攤出售。看到有賺頭,更多村民紛紛加入進來,服裝小作坊如同雨后春筍般出現。進入21世紀,福綿已成為廣西乃至西南地區最大的休閑服裝生產基地,2012年福綿區被有關組織命名為“中國休閑服裝名城”。
如今行走在福綿各鄉鎮農村,時不時會看到服裝廠的招牌和招工啟事。服裝產業已經與當地群眾的生產生活緊密融合在一起,將近10萬人的就業生存問題與之相系,這對任何一個地方政府來說都是天大的事。
產業規模快速擴充的同時,卻難掩服裝質量的低下。“長期以來我們處在產業鏈最低端,上游的設計、紡織、原輔料以及下游品牌渠道,我們都沒有。”福綿區委書記趙志剛對現狀有著深刻的憂患意識。
“有的村幾乎家家做褲子,一棟樓里,樓上住人,樓下擺幾臺機器,就開工生產了。”趙志剛說,產品大多是“地攤貨”,批發價只有30多元一條,利潤只有幾塊錢。
在趙志剛看來,廉價的勞動力、土地等生產要素,還有對環境的犧牲,造就了福綿服裝產業昔日的繁榮。隨著勞動力、土地價格上漲,與其他服裝加工基地相比,福綿的優勢逐漸喪失殆盡,產業已處于被淘汰邊緣,繼續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2016年,中央環保督察組進駐廣西,涉及福綿水洗企業污染問題的集中投訴多、群眾意見大,整治水洗行業被列入中央環保督察整改清單。
逐漸消失的比較優勢,頻踩“紅線”的污染問題……“世界褲都”福綿面臨生死存亡的抉擇。
改善環境、救活產業,唯有治污
兩條路擺在面前——要么關停涉污企業,要么徹底治污。李世亮說,單個企業自建治污設施沒有規模效應,建設、運行成本很高,緊迫的形勢倒逼當地想方設法突圍。
“傳統的治污模式是‘見污治污,非常被動。”趙志剛說,他們經過頭腦風暴,認為出路在于如何踐行好“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理念,轉變單純認為環保投入大經濟效益少的觀念,引進一流治污企業,低價優質地為污染企業提供環保服務,推動服裝水洗行業“退城進園”,建設節能環保產業園區,集中管理、集中治污。
趙志剛他們跑到廣州,用真心實意打動了一家環保企業——中滔環保集團,對方同意落地福綿投資建設節能環保產業園。“園區不但對污水進行集中處置,還向入園企業提供優質的水、氣、電等生產要素。”
目前,24家水洗廠有15家搬遷到了產業園,不入園的一律關停。產業園建設讓黎賢長舒了一口氣,各水洗廠排入污水廠的數量都有記錄,被監管的主體由過去24家水洗廠調整為一家環保企業,以前要監管24個排污口,現在只用監管一個口。
這個環保產業園總規劃用地面積5400多畝,總投資82億元,是廣西首個專業節能環保產業園,是華南地區首個水電氣熱統一供給的綜合類環保產業園。產業園負責人趙克銀說,目前一期環保污水處理設施、生產供水部分、生活污水部分、熱電聯產已建成并正常運行,21家入園企業已有18家建成投產,包括各水洗廠在內的服裝生產企業產生的污水統一進入污水廠,處理標準達到生活污水一級A,實現“一個進水口,一個達標排水口,固廢循環利用無廢排”。
在產業園,水洗廠集中分布在污水處理廠附近,污水經過層層處理,由黑色逐漸變清,處理后的污水一部分回收利用,一部分進入人工濕地處理系統,用于種植園藝植物。“這打破了先污染后治理的循環怪圈,有效解決了傳統服裝產業面臨的環境污染瓶頸問題。”趙志剛說。
記者近日來到福綿區,昔日南流江沿岸水洗廠林立喧囂的場景不再,江水也告別了黑色,逐漸變清。
在福綿鎮青嶺村,路邊幾家水洗廠人去樓空,大門緊閉,高聳的煙囪沒了動靜。在一處水洗廠的舊址上,扶貧搬遷安置房拔地而起,建筑工人正在緊張施工。
“公司之前租用水洗廠的車間,直接把含泥漿的江水抽上來用,這種水洗的褲子品質很受影響。”廣西寶俊服飾有限公司董事晏遠富告訴記者,現在公司在產業園內自建了水洗廠,園內集中供應水電氣,“工業用水更干凈,蒸汽溫度更高,褲子質量明顯提升,生產效率也大幅提高,原來只能洗低端貨,現在可以洗高端貨,每條褲子的利潤空間增加了。”
廣西壯族自治區環保廳副廳長曹伯翔表示,分散在各村的水洗廠集中入園后,既解決了“三廢”問題,又節約了資源,同時政府監控環保的行政成本也大大降低。
陣痛后行業迎來新生
讓很多人沒想到的是,嚴厲的環保治污措施之下,“世界褲都”的服裝產業經歷了一段陣痛,反而發展壯大了。曹伯翔說,環保要素的優質供給推動服裝產業轉型升級,同時吸引了東部地區產業向園區全產業鏈升級式轉移,拉動上下游產業快速集聚。
“脫胎換骨的變化堅定了我們對‘生態立區的發展定位。”福綿區區長黃雕說,廣東等東部地區有數千億元的服裝產業亟待轉移,中西部很多地方都在爭搶這塊“蛋糕”,福綿的治污模式成為這一輪招商引資競爭中搶占先機的利器。
為吸引上下游企業落地,當地派出專人到廣東等地招商引資,耐心地給企業算經濟賬:環保產業園水電氣熱成本只有廣東的70%左右,最重要的是,污水處理成本降至80%左右,解除了企業對于環保的后顧Z憂。
福綿環保成本優勢吸引東部地區大量紡織、印染、服裝加工企業入園,服裝設計、品牌渠道和商貿企業也紛紛跟進,逐漸形成服裝、機械制造、配件生產與表面處理、環保建材四大產業集群發展格局。
“我們側重選擇服裝產業鏈所欠缺的優質企業,并總結他們在發達地區發展過程中遇到的問題,推動產業升級式轉移,形成服裝產業發展集群。”趙志剛介紹,“也就是說,今后福綿除了不種棉花,紡織、印染、設計等各個環節的企業都會有。今年產業園預計產值將達300億元,容納32000多人就業。”
廣州穗鑫實業有限公司剛從廣東把印染廠搬到了環保產業園,工人們正在調試設備。“之所以搬到福綿,看重的是環保產業園先進的治污能力,接下來很多年不會再因為環保問題頭疼。”公司董事長張思強說。
當地部分企業還開展服裝個性化智能定制業務,開辦自有品牌連鎖店。晏遠富是一個“80后”,2013年進入服裝行業,之前主要制作拉鏈等服裝輔料。
“中低端產品太多,競爭激烈,生存都成問題。”2016年,他和其他6位同齡人感到粗放發展的道路已經走不下去了,于是決定二次創業,專注中高端產品,主打商務休閑褲、牛仔褲。
“去年公司銷售了90萬條褲子,批發均價每條約70元,而低端產品每條價格只有約30元。”晏遠富說,去年6月,他們開始打造自己品牌的線下旗艦店,走定制化路線,平均每條褲子售價超過200元。
曹伯翔表示,福綿治污的做法為小散亂、污染嚴重的企業升級換代找到了一條路子,為生態工業、污染治理與產業發展互促并進探索出了借鑒方案,讓農民增收的飯碗端得更穩,讓企業的發展更加持續健康,讓政府的稅源更加穩定,實現了多贏效果。
玉林市委書記黃海昆認為,福綿區首創環境要素的供給側改革模式,不但破解了傳統產業環境要素制約,讓一個瀕臨淘汰的產業起死回生、做大做強,還通過環保筑巢,吸引上下游產業快速集聚,牽引產業轉型升級,是生態工業新模式的一個有益探索,也是踐行“五大發展理念”的有益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