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竹組詩：問禪

馬竹，男，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湖北省作家協會全委會委員、武漢作家協會全委會委員、湖北廣播電視臺專業編劇。1985年7月畢業于武漢大學中文系。從事影視編劇、文學創作和藝術研究。發表小說、詩歌、散文、文論、影視劇本等作品近六百萬字。主要代表作有中篇小說《荷花賦》《蘆葦花》《父親不哭》《南水北往》等，作品多次被《新華文摘》《小說選刊》《小說月報》《北京文學》等刊物轉載，入選多種出版物。影視代表作有《山那邊是高坪》《紅土情》等，在中央電視臺等全國各地電視臺播映。曾獲長江文藝優秀小說獎、芳草文學獎、第四屆湖北文學獎、第七屆屈原文藝獎等獎項。有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的《馬竹作品精選》。因為研讀宗教哲學緣故，業余練習弘一體書法，有作品在報刊發表，并在老祖寺及眾多書法愛好者書房懸掛或收藏。

時光

你和你們有鐘

有各種計時器

那是一種比秒還精確的掌握

但唯有我才能控制我自己

時間，只屬于我

這時節水在變淺，恍如停滯

風也越來越高

漫天黃葉再次飛舞在每一座圣山

鳥攜帶著人類的目光無處遷徙

我清楚這一切景象，并非時光

時光是我的靈魂

星星點點，如經書文字

照徹蒼茫，是清凈之光

自性

自性如鏡

鏡有生滅增減垢凈

相也生滅增減垢凈

鏡不破，相無盡

鏡碎一地，諸相即空

轉鏡即是轉相

但鏡子是鏡子，相還是相

所以誰都不能著誰

以鏡喻心究竟只是一個比喻

心體擬作自性

一滴水一微塵

假設萬法是無邊無際之海洋

而我只是一滴微小的浪沫

縱身而起時我仿佛是我

重新回落時我自己仍然是海洋本身

但終有海枯的那天

一滴水一微塵

假設諸法是堅硬堅固之磐石

而我只是磐石之中的一粒微塵

置身在這恍若不變的存在里

我感覺不到自己

但也終有石爛的那時

一滴水一微塵的自性

玄在實有，妙在真切

無論怎樣處境

無須再舉例蓮心蓮荷蓮花寶座

說人吧，數萬精子與一枚卵子

它們相遇時，具足一切

尤其清凈亦即歡喜于慈悲的善因

懷胎十月期間的歡喜慈悲善因

圍繞新生，愛意豐美

那正是一切事物尤其人類自性之美

嬰兒生出，從此

以后，一生都在尋找和證實這份美

因此人從出生開始不停在修行

主題只有一個：自性

風吹文字動

風不是相

不是動相也不是靜相

風無色

無聲無香無味

無觸無法

風不著相，故名風

是非風

風在法性寺被兩個僧人看到了

一個說風動，一個說幡動

風在法性寺被六祖惠能聽到了

六祖說仁者心動

風不動幡不動，心動不動

風不吹動，風在哪里，風是怎樣

佛說般若，即非般若

是名般若

聲音

不是所有事物都能眼觀

比如身外，梵音

還有花開，夜深人靜

以及時時處處種種不離不舍

許多時候我們休息眼睛

心動聽覺感受

再久遠的事再糾結的情

再不可知的未來，瞬間來臨

萬物有情，情皆有聲

凡有鳥鳴處必有一片樹林

晨鐘暮鼓，念佛誦經

凡能叫醒心靈者

都是我們生命中的貴人

是幸

福音，須得不盲目不妄想

心照萬相，緣于聆聽

不變

硯重，是承受黑

紙輕，既明又白

比紙更輕的是毛，尤其胎毛

每當執筆

萬相都在輕重之間

天不亮寫的字橫生天趣

天黑盡寫的字陡增拙趣

所謂天拙媚雅

硯和紙呼應筆與墨

觀照這三千大世界

苦厄無盡

如何度脫

問一個寫字者什么叫禪

回答僅有一字：寫

問寫什么才能禪定入門

回答可能兩個字：不變

所謂詩意棲居

以前我關心一些很大的事情

譬如天會不會塌下來

地會在哪一個漆黑深夜陷下去

冬夜的貓咪何時發出凄涼叫聲

現在我關心一些瑣碎的事物

譬如黑色火焰與美學的關系

秋收糧價與端坐在夕陽中的母親

還有我在輸入這些情感時

拼音自動浮現可供組詞的漢字

生活里每一個細節有時都很猙獰

即便相隔一道籬笆也有恒久溫馨

天堂里的幽靈

地獄下的呻吟

都不能帶給我任何靈感

我在意溫唇

通往河邊

入夜之前，暮春紛散一些細雨

迫使這條通往河邊的石板路

承受光芒

這讓我對燈 對朗照

乃至對溫暖 猛然質疑

假如沒有任何光

我能否摸黑走到河邊，回到我在

河水上面鳥籠一樣的寓所

找到某種靜寂

中午我曾見過幾只輕盈的小鳥

它們有哪只在這樣的雨季

度脫了輪回

不再需要林子

我走進屋子開燈，看見燈光

影射在水面

像一根很長很長的魚竿

我這樣背對河流

戊戌年父親節下午，我的

寶貝侄女婷帶了她的男友

在中干渠 我們的老家

相見親人

我看到一雙孩子自始至終有點緊張

像我小時候看見洪水自天而來心生驚恐

這些人間事物為何這么相像

如同農歷五月，萬物洶涌綻開

這條中干渠，與北方的漢北河

南面的北干渠，平行向東

它們確以坤卦的樣子構成家鄉的經線

而七支渠，猶如一條緯河

四十年前我父親在這個交叉點佇立

為他的子孫謀取了這個源點

父親節下午夏風如煙

我帶他們去看遠方的荷塘

還看了二橫渠之外的人民渠

上個世紀大興水利，恩澤鮮明

我留在故鄉所有河流的秘密

在夏風里吐露芬芳

侄女說她聞見了，她微笑著

說正是那些秘密

讓大伯此生靈感豐沛

念念甜蜜

另外，在我的字典里

上善若水的善，是狠

我不太喜歡看經緯標分的任何地圖

瞧，在我的故鄉漢川

漢江是長江最大的支流

湖、塘、凼、河、渠

還有支渠、橫渠、溝

即便從一條小溝開始

誰都能找到漢江乃至長江

找到一切水的來去，亦即宿命

所以我告訴我的寶貝侄女

我們懷念家鄉，是在懷念水

那些豐美的秘密早已植根我們身心

并借用云朵或雨雪的方式

在今生今世，纏綿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