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菜花的舞蹈

劉艷鳳

下班回來，晚風拂面，斜陽暖著我的臉。怕瞇著的雙眼，被那光線逼下淚來，慌忙低下頭，心底卻嘟囔著和斜陽打趣：“你暖暖的光竟也能涌起我心底的泉啊！”拐角處的地面上，一棵并不高大的法國梧桐，用滿樹的葉，掩映出一地的斑駁。調皮的晚風一遍遍地，將那斑駁搖動著，印成一地的詩詞旋律。舞動吧？舞動著？應該有個舞者？

在光影最亮的一小塊地面上，我尋到一棵苦菜，就是那棵長在法國梧桐腳下的苦菜。忙走幾步，急切地靠近，蹲下，我用滿懷驚喜的目光擁抱了它。可它似乎并不領情，忸怩地動著身子，害羞地每個細胞都膽怯起來，那受寵的驚喜終于還是被我逮住了，一同它心底的聲音，它在說：“這樣的美好擁抱，怎么就落到了我身上了呢？”

我松開了捆綁它的那個緊緊的擁抱，重新開始對它的打量。幾顆大米粒樣綠色的花苞，頂尖處一個小白點倔強地面向天空，賭氣地閉著嘴。下方，幾團已過花期的，皺巴巴手紙樣兒的花瓣低蜷著，等著擦干那賭氣的花苞，隨時落下的淚滴。更多一些的是松散著的開在各處的花朵，每一朵都是活潑又怕羞的樣子。手指樣兒層疊成一圈的花瓣，是蔥貝樣兒的白色，每片花瓣的頂端都有著軟毛牙刷樣的鋸齒。花瓣圍起金黃色的底部，底部生發出一根根黑色的頂端分叉的“丫”字蕊針，蕊針簇擁成一個圓圓的絨球樣兒的蕊球。這樣，每朵開著的苦菜花都是身著白裙頭頂黃絨球的舞者了：在跳著《千手觀音》的獨舞，還是，在跳著一同擎出絨球的組舞呢？

不管是在等待中賭氣的花苞，還是舞曲終了后皺巴巴的枯花，當然還有正直花期的舞者，都毫無例外地被一根細長的莖稈擎在頂端。看著莖稈擺動，我的心也跟著糾在一起：怎能撐得住呢？這針尖上的舞蹈，難道是在表演雜技？想攙一把，忍不住伸手，卻被突然翻轉身子過來的花給震住了：它狡狤地朝我笑，它在挑戰鋼管舞？眼見著那莖稈搖擺地愈發猛烈，每次幾乎要貼著地面了，又都倔強地撐起身體。我被這樣的柔韌度給驚呆了，手停在半空，竟不知該伸出還是收回，亦或說我已經完全忘記了剛剛想“攙扶一把”的想法了。我正在“狂舞”的節奏中沉浸，幾乎是一瞬間，所有的苦菜花都不動了，如同商量好了一般，每一朵花蕊里的每一個“丫”字形蕊針都在乜斜著我發問了：“你想干嘛？”我被這種仿佛孩子質問大人的表情給逗樂了：“哈哈哈哈，怕你們跌倒啊，小傻瓜！”……它們又舞動起來了，完全不理我了，比剛剛更瘋狂了，愈發旁若無人了。

我無可奈何地搖著頭，用嗔笑的表情欣賞著苦菜花的舞蹈——這無懼風摧的韌勁兒，這迎風勁舞的熱烈，這自我欣賞的任性，是從哪里來的呢？好在春日的藤條還來不及遮住更多的光陰，我還來得及拎起初春時尋找苦菜的場景。多少次，為在田埂上，水渠旁，山崖下找尋到一棵苦菜而歡喜過呢？記不清了。可長輩們的叮囑還在耳畔：“苦菜能鎮靜敗火、和胃明目、消炎解毒”“苦菜要深挖其根”“苦菜維生素豐富”，餐桌上那道“苦菜蘸醬”的滋味還在心里。那句“金錢滿地空心草，紫綺漫郊苦菜花”的詩句也還能脫口而出。如此，眼前這自帶苦味的植物開出的花，自然是如同精靈般堅韌了？能體察“苦”，自然能笑著舞出“任而東西南北風”的柔韌活脫。

斜陽要收起最后一道光了，我在心底調侃著和苦菜花告別：“你唯一的觀眾要走了哦！你沒有觀眾嘍！夜，就要來了！”可就在我起身的時候，我聽到了頭頂法國梧桐樹葉摩挲的聲音，接著一滴水落在我的頭上——原來，我竟忘記法國梧桐了。它也才是觀眾，此刻，正揮動所有的綠葉在鼓掌：不是歡送我，是在慶祝今天苦菜花的舞蹈里，多了個自以為是的我！

我覺得斜陽一定是把它最后一抹光線落在我的臉頰上了，我捂著火燎般通紅的雙頰，幾乎是逃一般地離開了。一句“誰為荼苦，甘之如飴”的詩句從高遠處傳來……我望向比法國梧桐更高處的樓層：有人正手持杯茗，臨窗眺望，將苦菜花的舞蹈場景盡收眼底，他目光所及之處的任何人、事、物莫不都是這苦菜花舞蹈的參與者？

苦菜花的舞蹈還在繼續著，終于明白：無論什么樣的舞姿，到最后都是那曲《天鵝湖》樣的純凈、溫婉和安寧。夜涼如水，盞茶氤氳，苦菜花的舞蹈里飄出清脆的笑聲——身心飽嘗苦之饕餮，舞步必是渾脫和諧。苦菜花還在跳舞，一直在跳舞，永遠在跳舞……可，誰是觀眾？

——選自中國西部散文學會微信公眾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