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愛的距離

郭華悅

幾年前亞流剛畢業(yè)時，還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大女孩。像她這樣的畢業(yè)生滿大街都是，工作不好找，只能先在縣城里租了一間頂樓加蓋的鐵皮房。沒多久，總算在一家地產(chǎn)公司做了售樓員，雖然和所讀的專業(yè)無關(guān)，但被生活折磨得焦頭爛額的亞流已經(jīng)很滿足了。

對亞流來說，每天的工作就是對著每一個客人說得天花亂墜，直到夜幕降臨再回到自己的鐵皮屋里。縣城雖然很大，卻沒有一平方米是屬于自己的。每到發(fā)工資的日子，亞流總會急匆匆地趕到銀行，先存上五百，再給老家的母親寄去五百，其余的一千就是自己一個月的生活費。她算計著，這樣下來，每年就可以存上六千塊，剛好可以買上一平方米。

這種日子很辛苦，但亞流卻像一只快樂的小老鼠一樣，忙碌地積攢一平方又一平方的快樂。雖然朋友說，買房子是男人的事情，亞流卻想，哪怕結(jié)婚了，能有一個只屬于自己的房間，也是好的呀。有一次打電話回家，母親問起一平方米到底是多大時，亞流絞盡腦汁也不知道如何向不識字的母親說清楚，最后說：“還記得小時候嗎？你走到哪里都要牽著我的手……一平方米，剛好就夠我們牽著手站在一起。”

亞流有一個男朋友，計算機專業(yè)的，畢業(yè)后也留在縣城里。他在一家電腦公司工作，住四人一間的宿舍，拿著和亞流差不多的工資。亞流曾想，兩個人一起奮斗，每年可以攢下兩平方米了。可沒多久，她卻發(fā)現(xiàn)男友的口中越來越多地提到了另一個女子——他的女老板，單身，長得又漂亮。女人是敏感的，在一次質(zhì)問中，男友心虛地低下了頭：“對不起，我不想再過著每年為一平方米而奮斗的生活了。她很有錢，只要我肯跟她好，就可以少奮斗三十年。”

亞流從不知道男友這么經(jīng)不起誘惑。分手那天，她整整哭了一夜。第二天，她眼睛紅腫著去上班。售樓部主任看她精神不好，特意將她安排在小戶型區(qū)，因為那邊看房的人少，工作相對比較清閑。

就在這里，亞流邂逅了徐年。徐年是個干凈帥氣的男人，第一次見面，他開玩笑地說：“怎么以前沒見過你？對了，小姐，你的眼睛這么紅，是不是最新流行的彩妝？”話才說完，亞流的眼淚就不爭氣地流了出來。徐年慌了：“你別哭，是我不對，我不是故意的。”

為了表示歉意，徐年堅持要請亞流吃飯。兩人聊得特別投機。亞流這才知道，徐年也是一個正在為房子而奮斗的人。前任女友因為他沒有房子而離開后，徐年便開始攢錢，只為了買一套小戶型的房子。經(jīng)過幾年的努力，徐年終于攢夠了首付，夠買一套小戶型的房子了。

由于有著共同的目標(biāo)和話題，兩人都有相見恨晚的感覺，一下便親近了許多。之后的日子，徐年經(jīng)常以各種借口約亞流出來吃飯。在無數(shù)次的散步后，終于有一次，當(dāng)徐年握住亞流的手后，亞流并沒有像平常一樣抗拒，而是羞澀地低下了頭。

一年之后，兩人論及婚嫁。談到房子時，亞流驚喜地發(fā)現(xiàn)，把兩人的錢湊一起后，剛好夠付清一套兩室一廳的首付。這樣一來，就算結(jié)婚后有了孩子，房子也夠住。

不過，買了房子后，手頭會有點緊。于是，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徐年和亞流都利用業(yè)余時間和節(jié)假日出去兼職。日子很忙，見面也越來越少，兩人心中卻都是喜滋滋的。因為，房子越來越近了。

這天，亞流在縣劇院里工作的同學(xué)打來電話：“我聽說你這段時間一直找兼職，有份工作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做？下個星期，我們劇院上演京劇，因為人手少，有一些角色找不到人。一天一百，總共七天，只要你會翻跟斗就行了。”

亞流是京劇票友，上大學(xué)時是京劇社的成員，也學(xué)了點東西。雖然上不得大場面，但如果應(yīng)付一下那種只翻翻跟斗的小角色，還是綽綽有余的。因此，亞流毫不猶豫地答應(yīng)了下來。

隔天，亞流一下班，便騎著自行車急匆匆地往劇院趕去。一路上心急火燎，不小心和迎面而來的一輛轎車撞上了。雖然對方及時剎車，亞流還是被撞了出去。開車的人堅持要送她去醫(yī)院，但亞流爬起來，動了動手腳，覺得沒什么大礙，想到時間快來不及了，便謝絕了對方的好意，連名片電話都沒留一個，就急忙趕往劇院。到了劇院后，她覺得頭有些暈，但還是換裝上了臺。

臺下人頭攢動，亞流的角色只是在一邊翻跟斗，襯托主角而已。這個角色無關(guān)緊要，卻一點也不輕松，只見她一個接一個地翻著跟斗，一個，兩個……引得一陣陣喝彩。下臺后，拿了工錢，亞流覺得頭暈似乎沒那么明顯了，于是也不在意，趕回家中休息。

可接下來的幾天，亞流覺得頭越來越暈，也沒什么胃口，還經(jīng)常有想吐的感覺。直到最后一天的晚上，當(dāng)她翻完跟斗后，正要下臺，卻突然眼前一黑，接下來便不省人事了。

經(jīng)過診斷，醫(yī)生說，亞流在撞車的時候，腦部受過劇烈的震蕩，加上玩命似的翻跟斗，使得腦震蕩更加嚴重了！接下來的時間，亞流一直住在醫(yī)院里，接受各種治療。而徐年也請了假，始終陪在身旁。只是一個月后，當(dāng)亞流痊愈出院時，昂貴的醫(yī)藥費使得兩人存折里的錢都大大縮水了。原來打算用來付八十平方米套房的首付錢，現(xiàn)在卻出現(xiàn)了缺口。

地產(chǎn)公司又放了亞流一個月長假，讓她休息。縣城里開銷大，加上很久沒回去了，亞流決定回老家養(yǎng)一段時間。徐年想跟她回去，亞流卻堅持說：“你已經(jīng)請了一個月的假了，也該回去工作了。我現(xiàn)在完全好了，一個人回去沒問題。再說，浪費了這么多錢，也該再攢點錢，好早日買房結(jié)婚。”

回老家后，亞流向母親謊稱自己請了假，回家休息一段時間。關(guān)于生病的事，她一直沒告訴母親。老家的生活很清靜，每天早上，亞流就到村里的草坪上散步，和左鄰右舍閑話家常，然后就回家?guī)湍赣H做家務(wù)，聊聊這幾年來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當(dāng)亞流從草坪回家后，卻驚訝地發(fā)現(xiàn)家里多了一個人——徐年！母親卻瞪著亞流說：“你這丫頭，要不是小年跟來，我都還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在縣城里出了事，也不告訴我。早上小年打電話過來的時候，我才知道，你們的婚期因為買房的事而推遲了。我就讓小年馬上過來。”

說完，母親顫顫巍巍地從懷里掏出一張存折，遞給亞流：“這是我這些年來存的錢。你從小成績好，心氣高，我知道你遲早會到城里生根落戶，所以我就一直攢錢，想給你在縣城里買套房子。你小的時候，我每個月都會從生活費里摳出一部分。一年下來，剛好也夠買一平方米。只是后來，房價漲得太快了，原先存夠的錢，現(xiàn)在只能買上幾平方了。還好，這幾年來，棚里種的蔬菜都賣得不錯，加上你每個月寄回來的錢，每年我又能替你攢一平方米了。現(xiàn)在，這些錢雖然只夠買十幾平方，但加上你們攢的，也就夠了。你拿去吧，別因為這個而耽誤了結(jié)婚！”

在母親的堅持下，亞流接過了存折。淚眼蒙眬的她終于明白，一平方米，那是母親與子女牽手的距離！不管相隔多遠，每個兒女的一平方米之內(nèi)，總會有母親無微不至的關(guān)懷。一平方米，那是母愛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