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宮，其實是心宮

林奕華

皇宮，是女人走了進來便出不去的地方。歷史中，一定有著要在失去自由的地方收復失地的斗士——與其仰人鼻息，不如力爭上游，與其受（女）人擺布，不如擺布（女）人。那是一夫多妻的時代，茶杯多于茶壺，宮斗發(fā)展成劇，就是比較茶杯的成份，誰經不起碰撞便碎，誰怎樣歷撞不衰，笑到最后。

但，那是以千百年計的從前。為什么在這21世紀的今天，地球這端，還是有一部接一部古裝人在演的宮斗戲，鎖住多少女觀眾的眼球，和滿足了她們的心理活動，例如，就是愛看女人與女人為敵，女人精神上與情感上虐待女人。

女人，難道合該為難女人？

如果這種投射心理是出于有感自己像歷史中的后妃般為了生存而爭寵，21世紀的女.性不是都已來去自由，一有個人護照，二有交稅證明，三甚至隨身攜帶信用卡支付寶，誰還要把“皇上”放在眼內？就算“皇上”真的在現(xiàn)代女性心中有地位，那一聲尊稱，還不就是她對自己的封誥？

所以，“爭寵”作為宮斗劇的賣點，是偽命題。在這女性早已學會寵愛自己的時代，男性望塵莫及之余，只能當那觀眾。因而他們也要陪伴女性身側觀看宮斗，雖然他們不見得真正明白，身邊人在看千篇一律的劇情依然享受那種牙癢癢的恨，是來自潛意識中的自我憎恨。

什么是潛意識？自己不能讓自己自由，就是潛意識。現(xiàn)代華人女性早已擁有公民自由，經濟獨立，情感自決，個人權利基本已跟西方女性看齊，但為何不見西方女性對女人作賤女人樂此不疲，唯獨我們就愛把自己投射過去，不愿（能）發(fā)掘與時進步的題材，只愛在金堆玉砌的監(jiān)牢里，打華麗麗的泥漿摔角？

雖然在肉身上與世界潮流同步，但歷史就是歷史，它不只是纏腳布，纏與松，就是一個包含后果前因的過程。過程，又包含積累。當積累成為經驗，經驗發(fā)展成新的意識，過去才能真的成為過去，纏腳布才真的沒有了再次成為束縛自然的機會。進步，必須通過自我要求，才會實現(xiàn)在自己的人生，成為宗旨。

換句話說，緊貼潮流地搭上名叫現(xiàn)代女性的列車者，很可能根本就不相信女性可以現(xiàn)代。什么叫現(xiàn)代女性？那就是，相信自己可以靠自己也活得很自在。什么叫靠自己？那就是，把自己的權利與義務和所有人一樣平等看待，而不是繼續(xù)沿襲男性中心的價值觀，把女性的條件有時部分有時完整地服務男性的需要，從中換取補償。

女性在潛意識中覺得不能擁有自己的靈魂，是因為，在她靈魂深處，住了—個思想封建的男人。她的一舉一動，一思一忖，都被這個男人監(jiān)視、操控。由于這個男人在她心目中很強大，她對他，除了臣服、崇拜、愛慕，還有依靠、依賴。這個男人，也應該像妹妹、女兒那樣對待她，讓她可以在一種本來最不安全的心理危機上得到安全感，那就是，不用長大。

不用長大，是最無條件的自由，它叫任性。任性的快樂，是自己的享樂可以不用埋單，因為有人代為埋單。宮斗劇吸引華人女性的最重要元素，就是有條件任性的女人欺壓沒有任性條件的女人，受欺負者，把任性的欲望轉化成心機，所以貴妃和皇后再口口聲聲本宮本宮，說穿了，不過是因為白和甜所以傻，最后敗下陣來，也是任性壞的事。

這解釋了宮斗劇為什么根本不用皇上擔戲，它其實是女性在要成為怎樣—個女人的題目上，左腦與右腦，右手與左手的foight club。矛盾在于，要成長，還是要受保護？愛自己，還是愛被人溺愛？

華人女性的深宮，其實是心宮。如果沒有在這些哈姆雷特式的重重陰霾下?lián)荛_云霧的決心，自己掌自己巴掌，自己下毒給自己，自己用針刺自己等等痛苦而又樂不可支的SM快感，將永遠成癮，不可一日不在心宮上演。

現(xiàn)代化之于人格發(fā)展，真的需要文化的培養(yǎng)。而文化的底蘊，一是時間，一是把時間用在了什么事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