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逼我說話

劉 超

這年頭，嘴皮子厲害的人隨處可觀，可真要說得人人愛聽，也得有兩把刷子。這水烏村有個老孫，特別愛說話，也特別會說，三張媒婆的嘴，也比不過他一張嘴。村里人都愛聽他說話，那就兩個字：過癮。

這天，老孫到親戚家喝喜酒，告辭時天都黑了，末班車早沒了，他只好站在公路邊想攔輛車搭搭。

剛好，后面來了輛大卡車，老孫往公路中間一揚手，車子放慢了下來，卻沒停。老孫拍著車門追，邊追邊喊：“師傅!師傅!”

司機是個年輕的小伙子，他沒好氣地說：“亂叫什么呀，你想干什么?”老孫嬉皮笑臉地說：“師傅，是悟空我呀，您就捎徒兒一程吧，也好有個伴呀!”

司機一樂，果真把車停了。老孫瞇著眼仔細一瞧，駕駛室里就一個司機，正好適合蹭車。他剛想拉車門，司機就說：“哎，我還沒同意呢，你想來硬的呀?”老海一本正經地說：“師傅，說個腦筋急轉彎題考考你，你是開車的，前面突然出現一個人和一條狗，請問你是選擇撞人呢，還是撞狗?”

小伙子一愣，接著哈哈大笑：“太小兒科了，撞人撞狗都不對，我應該剎車!”

“什么?”“剎車呀!”

“謝謝!”老孫一拉車門就跳了上去，面不改色地坐了下來。小伙子猛拍大腿，知道中計了，這一帶的方言，“剎車”跟“上車”差不多。可看樣子他一點兒也不惱，好像還挺開心地遞了根煙過來：“老叔你還真有趣，哎，喝酒了吧，喝了多少?”

老孫嘆道：“人在江湖走，哪能不喝酒。我酒量馬馬虎虎，半斤不當酒，一斤扶墻走，斤半墻走我不走。

小伙子哈哈一笑，一邊把車開動起來，一邊扭頭說，其實他正悶得慌，想多個人說說話聊聊天哩。

說話聊天，這還不是張口就來嗎?老孫抽著好煙，心情舒暢，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了，小伙子聽得津津有味，不時哈哈大笑。

老孫正說到興頭上，眼睛不經意地往前面看了看，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師傅快停車，水鳥村過了!”

小伙子穩穩地抓著方向盤，沒一點停車的意思，說：“過了就過了，干脆，我送你到前面白縣吧。我這趟車就是到白縣的，明天我再送你回來。”

老孫一聽，也只能這么辦了，說：“得，那我就算免費到白縣旅游一趟吧!”

天亮后，車才到了目的地，老孫在車上聊了一夜。小伙子在旅館開了個房間，兩人睡了一覺，起來后，又帶他去飯店吃飯，然后就開車往回走了。

到了水鳥村，老孫下車時還真有點依依不舍，拍著胸膛對小伙子說：“以后，你跑車到了咱這兒，渴了就下來喝杯茶，困了就下來睡個覺，千萬別客氣。”

小伙子笑著直點頭，還真讓老孫給他留了個電話。

過了兩天，老孫像往常一樣，在村頭小賣部吹牛聊天到了晚上十點多，送完最后一位聽客離開，小賣部也關了門，這才起身回家準備睡覺。

剛進屋，電話響了，拿起來一聽，居然是那個小伙子打來的，說他現在就在村外的公路上，問老孫能不能出去一下。

老孫放下電話，拔腿就往村外跑。到了公路邊一瞧，小伙子的大卡車果然停在那兒。

小伙子見了他，開口就說：“老孫，快上車，陪我到省城走一趟。”

老孫撓撓頭皮，有點為難了：“我到省城干什么?”小伙子說：“你放心，我會送你回來的，還包你在省城吃住，另外，再給你一百塊錢。”

老孫一聽愣了，小伙子趁他發愣，一把將他拉上車，馬上就開動了。老孫大惑不解地問小伙子，為什么不找個年輕漂亮的姑娘陪他，偏偏要找他這么一個老頭子。

小伙子哈哈大笑：“找個姑娘，那不是找麻煩嗎?我找你陪，就是知道你特別能聊天啊!”他告訴老孫，這輛車的老板舍不得花錢再請一位司機，可他一個人開車，累得很，有好幾次差點睡著了，特別危險。那天他回去跟老板提了個建議，想聘請老孫當跟車陪聊員。老板同意了，走一趟車一百塊，就是一路上陪司機聊天說話，看司機累了困了，就說點笑話講個故事，保證不讓司機睡著就行了。

老孫一聽，笑得合不攏嘴，他情不自禁地摸著自己兩片嘴唇，自言自語道：“想不到，我這張嘴巴還能打工賺錢。”

俗話說得好，拿人錢財，替人消災。老孫知道這次可不比上次了，自己拿了錢，就得有責任聊天，有義務聊好天。于是他抖擻精神，使出渾身解數，一秒鐘也不敢讓自己的嘴巴閑著。

小伙子有了老孫這個好幫手，一路上始終保持著很好的精神，一點兒睡意也沒有，順利地把貨送到目的地。

這之后，小伙子隔三岔五地就會打電話叫老孫上班。下班回來，老孫就把自己關在屋子里，要么睡覺，要么吃飯，為上班養精蓄銳，再也不像過去那樣，每天晚上都到村頭去聊天了。他想，自己如今是靠嘴巴掙錢吃飯的人，哪能隨隨便便說聊就聊?這會兒聊痛快了，等會兒工作的時候聊不出來，那咋辦?

這天晚上，老孫到村頭小賣部買點東西，到了那兒一看，好家伙，坐滿了人，好像在說什么新鮮事兒，正說得熱鬧呢。

老孫一看到這樣的氣氛，就邁不動步子了，站住了聽。聽了半晌，老孫感覺喉嚨癢得不行，肚子里的話蟲一個勁地往外鉆。他真想放開喉嚨好好聊個痛快，可他一想到，等會兒小伙子可能叫他上班，就只得拼命忍住。

后來感覺忍不住了，老孫干脆跑回家躲著。正難受著，一個電話來了，果然又要上班了。老孫昏頭昏腦地來到公路邊，坐上了車。

小伙子說：“老孫啊，我今天感覺有點困，你可得注意點，加把勁啊，別讓我睡著。”

老孫一聽，心里沒來由地一緊，忙點頭說是。

可沒過多久，老孫就感覺不對勁了，剛才一肚子話差點憋破肚皮，可如今要派上用場了，卻反而沒什么說話的欲望了。他只得強打精神，東拉西扯地說著些不著邊際的話。

聽了一會兒，小伙子忽然說：“老孫，你今晚怎么回事，說話一點兒都沒勁。我快要睡著了，講講笑話吧。”

老孫忙說：“好，好，講個笑話。”閉著眼睛搜腸刮肚，好半天也想不起一個笑話來。最后想到一個，也說不利索，結結巴巴的，一點兒沒趣。

也不知過了多久，老孫猛然感覺車子激烈地搖晃了幾下，往前面一看，好家伙，車子打橫停在路中央，車頭差點撞到路邊一塊碑石上。老孫頓時嚇了一大跳，小伙子肯定睡著了，自己竟然也打了個盹。

好在有驚無險，小伙子一邊發動車重新上路，一邊埋怨起來：“你怎么睡著了呢?本來叫你防止我睡覺的，你倒好，自己先睡著了。”

老孫使勁掐了把大腿，讓自己提起些精神來。車子開了沒多遠，只見小伙子眼皮不停地打架，老孫慌了：“師傅，你可千萬別睡著呀!”

小伙子著急地說：“說話呀，你說話呀!”“好，好，我說，我說!”

可情急之下，老孫卻不知說什么好，憋了好一陣，也找不到一句話說，他急得快要哭了。突然，他靈光一閃說：“我給你唱山歌吧。”可沒唱多久，他就覺得眼皮子撐不住了。

好不容易熬到目的地，老孫再也堅持不住了，一頭歪倒在駕駛室里睡著了。

第二天回到水鳥村，老孫下車時對小伙子說：“師傅，不好意思啊，我不干了。”

小伙子一怔：“怎么，嫌錢少?”

老孫苦著臉直搖頭：“拿了錢，我就覺得說話特累，我情愿不賺這嘴巴的錢了，還是痛痛快快多說幾年話吧!”

說罷，老孫只覺得全身輕松，徑直就往村頭小賣部走去。自己當貨車陪聊員這事，非得好好說上七天七夜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