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芳 王瑩瑩
在滴滴順風車奸殺案吸引全國輿論目光的同時,另一起外賣小哥撞傷老人,并導致其最終離世的事件悄無聲息地被人們遺忘。
2月24日,上海中山南二路漕溪路附近,75歲老人李謀秋騎著燃氣助動車出門,被一位餓了么送餐員撞倒在地。李謀秋頭部撞到石頭,顱骨骨折、顱內腦出血、腦挫傷、顱內壓高。住院搶救一個月后,不幸離世。
一位老人的去世,并沒有激起什么浪花。據媒體報道,5個月后,法院在8月8日公開開庭審理此案時,餓了么才發出聲音,卻將責任推給第三方外包公司。
8月15日,網友“米果菌”在微博上發文聲討,“沒有一句對不起,從頭至尾你們沒有一個負責人來向我們家屬表達歉意。”當人們意識到李謀秋這個“急診癥界泰斗”的身份和貢獻時,這件事才成為新聞事件,逼得餓了么站出來道歉。
“近期發生的一系列惡性事件,包括滴滴順風車、外賣小哥撞人,并非平臺無法控制‘作惡,”來電科技首席營銷官(CMO)任牧接受本刊采訪時說,只是在關乎生死的外部競爭和巨大的資本壓力下,這些移動互聯網企業選擇了速度和規模優先,“安全、監管這些本應排在前面的事,都被排在后面。不是不知道這些事重要,而是顧不上。”
外賣的戰爭在2014年正式打響。彼時,成立于2008年,從校園走出來的餓了么是外賣餐飲市場上的老大,最終卻被后來者彎道超車。餓了么創始人張旭豪回憶起來曾倍感悔恨,“當時我最后悔做宣傳,說單位日訂單突破10萬單,很多競爭對手就進來了,包括美團、淘點點。”
2013年11月,美團正式上線外賣業務。2014年6月,百度外賣加入戰局。同一時間,餓了么獲得D輪8000萬美元戰略融資,美團獲得泛大西洋資本領投的3億美元C輪融資。
短短半年,市場的瓜分兇殘且迅猛。據媒體報道,張旭豪變得暴躁易怒,每天都會咆哮幾次,“給底下人增加壓力”。他經常組織各地的城市經理開會,起先還會聊聊生活、工作情況,然后就毫無征兆地“砰”一聲一巴掌拍到桌子上,身體前傾扯著嗓子喊“不要管成本!給我打,我只看市場份額!”
公司飛速擴張,招聘城市經理,培訓三天、上一節拳擊課,就可以丟到“戰場”上打仗。張旭豪在一次分享會上提到餓了么當時的擴張速度,“從20個城市覆蓋到200個城市,從200個城市到1000個城市,從200個人到6000個人再到10000人,不斷地招人。那段時間我就在公司各個區域,拼命地打電話。”
外賣員的審核培訓更為簡單,馮少華曾在2015年做過半年的餓了么配送員,“只要身份證和健康證,會騎電動車就能入職。熟悉一下流程就可以上路送餐,安全培訓是沒有的。”
和網約車市場一樣,燒錢補貼也成為各大外賣平臺的選擇。一位要求匿名的互聯網觀察人士告訴記者,“衣食住行這類O2O企業本質上還是服務業,壁壘較低,不像科技企業那樣有明顯核心競爭力,誰反應快、布局廣,就能迅速起來。最簡單快捷的方式是什么,就是用補貼把消費者、商家都吸引過來。”
數據統計,2014年中國互聯網餐飲外賣市場訂單份額上,餓了么以30.58%位居外賣行業第一,排名第二至第四的分別為美團外賣(27.61%)、淘點點(11.20%)、百度外賣(8.55%)。
在這個看不見硝煙的賽道上,只有跑在前面才有可能進入投資人的視線。“很多風口上的行業,會在初期經歷一段時間的‘戰國時代,資本布局相對盲目,因為沒有數字化的指標去判斷。但經歷行業的第一次洗牌后,就會出現頭部陣營,風口趨冷,投資人也會更加冷靜。”任牧告訴記者。以共享充電寶為例,在去年風口最盛時也出現融資潮,曾有4天拿到7.5億元的紀錄。
2015年是外賣行業資本涌動的高潮。當年6月30日,李彥宏出席百度糯米O2O生態戰略發布會,表示賬上有500億元,其中200億元要投進O2O領域。一個月后,百度推出“航母計劃”,百度外賣被稱作“航母計劃先鋒隊”。
餓了么在這一年融資4次,不斷燒錢不斷融資。美團不到一年的時間里就融資兩次共10億美元,曾一度瘋狂到月燒6億元。此外,還有大眾點評融資8.5億美元,百度外賣融資2.5億美元,穿著紅黃藍衣服的外賣員滿大街極速飛奔。易觀報告統計,2015年餓了么市場份額達33.7%,繼續領跑,美團外賣和百度外賣以33.1%和19%緊隨其后,三者合計份額接近市場九成。后面的小弟們,在夾縫中喘息都頗為艱難。
新經濟100人創始人兼CEO李志剛曾在一次午餐會上遇到一位CEO,最早創業做外賣,利潤還不錯,每單能賺幾元錢。外賣行業大熱的時候,有資本找上了門,但他不想稀釋股權,希望用自己的錢來發展,結果在幾億甚至幾十億投入的外賣大戰中,他連上桌的機會都沒有,自然而然地就消失了。
互聯網行業是殘酷的,贏家通吃。一旦入局,擴張的速度停不下來,稍慢一步就會面臨更大平臺的吞并。不同行業,不同賽道都是如此,前有豺狼,后有猛虎。
共享單車就是先例。在共享單車的頭部陣營出現后,摩拜和ofo就出現寡頭式的軍備競賽。你融一輪、我融一輪,不亦樂乎,后面的小玩家最終玩不起,紛紛出局。
“這個資本市場其實特別的殘酷,資本只看第一名第二名,后面完全沒有機會。”任牧說,“資本也只有選擇頭部,才能最大概率勝出,才能夠保證資本收益。”在資本的壓力下,野蠻生長,先亂后治,成為很多創業企業不得不做的兩難選擇。“選也不是,不選也不是。不選,你可能壓根沒有機會成長,但選了你也很有可能長不大。” 任牧告訴記者。
外賣行業都選擇了野蠻生長,有人掉隊了,有人成為新的“老大”。
2015年4月,當時的百度外賣一號員工王莆中成為第一個離職的創始成員,他轉身加入美團外賣。據《財經》報道,他當時認為,10億美元以上的資金是進入外賣行業的入場券,每年還需要投入至少20億元人民幣,這是決定生死的關鍵。然而,在百度外賣一到燒錢補貼,費用就申請不下來。王莆中下定決心去美團,就是因為美團創始人王興堅定地說過,會保證足夠的資金來打這場戰爭。
2015年底,外賣行業的關鍵一役打響。當時,接近年關,美團外賣總裁王慧文召集高層開會,會議上拍板決定為了保證春節后的運力,要用補貼留住騎手。
相反的,百度外賣則是花錢買票,幫助騎手回家。這導致春節期間,用戶點開百度外賣,發現能下單的基本只有麥當勞、肯德基這類自有配送的餐廳,一些還在營業的餐廳,配送速度也比春節前慢了許多。據36氪報道,百度外賣內部后來判定,2016年春節的判斷失誤,是百度外賣在這場戰爭失守的關鍵節點。
其后,因為市場份額停滯,加上對補貼燒錢無底洞的擔憂,2016年7月開始,百度集團要求百度外賣降低補貼,并派駐首席財務管理控制預算。結果直接反饋在市場占比上,僅2016年7月一個月,百度外賣的市場份額就掉了4個百分點。美團成為外賣領域新的“王”。從2017年1月開始,美團外賣三線及以下城市的日活躍用戶量一直高于餓了么。
“有一個點是最重要的,當你覺得踩油門了以后,千萬不能剎車。一旦剎車可能就前功盡棄了。”在談到平臺的競爭時,張旭豪這樣說道。
2017年4月,餓了么背后股東阿里巴巴集團進一步增持餓了么,總投資金額為4億美元,以對抗美團外賣進一步蠶食市場。百度外賣已經基本被放棄,8月,餓了么以8億美元價格收購百度外賣,三足鼎立局面宣告結束。
今年4月,阿里95億美元收購餓了么,交易完成后,餓了么成為阿里的全資子公司。投資人都非常高興,金沙江、經緯等進入比較早的基金,投資只有數百萬美元,但回報翻了上百倍。
“資本永遠逐利,沒有價值取向。逐利有可能是非理性的,也有可能打著理性的幌子,然后進行非理性競爭。”任牧說。
就像共享單車,它是希望通過環保、共享的方式,用更少的交通工具來解決更多的出行需求。然而,當資本進入后,共享單車開始無節制競爭,大規模鋪設備,奪市場,讓原本是節約的共享本質變成浪費,甚至出現大量單車墳場,造成市政問題。
“大家都知道這樣做不對,但是不得不跟。這其實是現在的創業生態當中,尤其是互聯網創業生態當中,風口行業所面臨的一個特別尷尬的局面。”任牧告訴記者。
外賣行業亦是如此。外賣行業的攻城掠地需要大量勞動力,完全依靠平臺自建外送物流體系花費巨大,且難以迅速在市場上迅速鋪開。所以,將第三方配送納入配送體系成為外賣平臺的共同選擇。2015年6月,餓了么上線開放即時配送平臺,將第三方配送團隊納入配送體系中。此后,更是逐漸將一些城市的外賣配送業務外包給合作商,降低成本。美團也在2016年緊接其后,啟動“城市合伙人計劃”,陸續將千余縣市的經營權轉移到當地代理手中,以縮減地推和補貼開支。
龐大的騎手數量,層層分包的第三方合作商,問題也在不斷凸顯,但不得不這樣做。截至目前統計,餓了么共有300萬騎手,美團騎手的日活量則達到63.1萬。
潘教仁是江蘇泰州的一名美團外賣員,“泰州光一個海陵區的美團外賣業務就有三個老板分區域承包。”第三方 合作商跑路,欠薪不發已經是常態,據潘教仁介紹,泰州的餓了么外賣業務之前被一個合作商承包了,幾個月前就開始拖欠騎手工資,最終在7月跑路。面對騎手維權,餓了么平臺說騎手工資已經結給跑路的老板了。最后,餓了么又引進新的合作代理商,欠薪事件最終不了了之。
在外賣平臺爭斗高潮的2016年,各家平臺曾先后發生幾起惡性事件。2016年8月,上海餓了么的一位外賣員駕駛電動自行車撞上董某的電動車,董某車上還有一兒一女,事故最終造成董某的兒子搶救無效死亡。交警認定,外賣員負事故主要責任,董某負次要責任。其后,董某將外賣員和餓了么告上法院,要求賠償損失104萬余元。餓了么則提出,該外賣員是第三方外包公司員工,餓了么僅僅是平臺提供者,并非事故中的侵權行為實施者。
2016年11月,一名美團外賣員在送餐時,騙開用戶房門,實施強奸后逃離。美團外賣在當時做出澄清表示,該外賣員只是穿了美團的制服,并不是美團外賣的雇傭員工,而是當地餐館自行雇傭的外賣員。最終,該名外賣員被抓捕歸案,平臺再度風平浪靜。
“外賣員也很無奈。”馮少華說,每家平臺都在要求快速更快速,30分鐘是準線,送遲了要罰錢,顧客給了差評要罰錢,外賣員只能拼命趕時間。“當時我有個同事,送外賣的時候逆行了,被車撞了,在家養了大半個月。但那條路你不逆行就要繞路,會多花十幾分鐘,肯定就遲了。”
“除了時間規定,還有騎手的工資計算方式。”潘教仁說。一般只有平臺的自營配送員和平臺簽訂正規勞動合同,有底薪和五險一金,其他承包第三方合作商的外賣騎手收入全靠一單一單的運送費用。“你送得多拿的工資就多,送得慢,送一趟的時間別人夠送兩趟,那你的工資也要比人低很多。特別是飯點,速度夠快,一個飯點你可以掙一些新騎手一個飯點加一個下午茶的錢。”
沒有保障,沒有底薪,外賣騎手只能拼速度,這也是第三方外包平臺和外賣平臺想看到的結果。
上海市交通總隊在今年3月約談了餓了么、美團外賣、達達等大型送餐企業,會上披露了一組數據,2017年上海全市共發生涉及快遞、外賣行業各類道路交通事故117起,造成9人死亡,134人受傷。
各地交通局披露的數據更為觸目驚心。在蘇州,近半年發生外賣送餐人員嚴重交通違法事故356起,其中58起為傷亡事故。去年上半年,南京發生涉及騎電動自動車送餐交通事故3242起,外賣員在交通事故中違法擔責率高達94%。
就在8月29日,美團的一名外賣員申某上庭受審,今年4月,申某為了盡快完成接單任務,騎車逆行,結果與騎車的楊某相撞,導致楊某脾破裂、摘除,經鑒定構成重傷二級。后經認定,申某負事故全部責任。
“我相信絕大多數創業者都有一個美好善良的初心,但一家企業的主觀能動性背后一定有客觀的限制,或者說有各種客觀的要求。站在資本的角度來講,已經實現壟斷的公司,仍會有資本壓力。前期為了追求規模、追求效益燒了很多錢,到了現在這個階段,背后的投資機構一定會有所要求,比如上市。”任牧說。這也意味著,企業發展的不同階段,都會有一道道的坎要去闖。“在這個過程當中既考驗創始團隊或者企業管理團隊的心智,又要考慮他們的解決問題的能力。”外賣平臺如此,網約車平臺如此,任何一個風口上的行業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