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公職人員涉毒情況調查

汪暻暻

8月初，湖南通報全省國土系統13起違紀典型案例，多地工作人員因吸毒受到處分。湖南省永州市祁陽縣也先后通報了10名公職人員吸毒，其中5人被開除。

據湖南省紀委監委官網通報數據不完全統計，2015年5月至今，湖南全省吸毒涉毒的黨員和國家公職人員超過400名，涉及湖南省13個地級市和1個自治州。

官方通報顯示，吸毒的黨員干部和公職人員有地方主官，有警察、法官以及教師和普通的公職人員，甚至有人因販毒被判處死緩。

如何阻擊毒品在公職人員中肆虐蔓延，正考驗著湖南。

“吸毒通報里的是你嗎？”

6月，祁陽縣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職工周卓賢被全網通報了——今年永州市祁陽縣先后通報了10名國家公職人員吸毒，其中5人被給予其開除處分，周卓賢是被通報者之一。4月28日，他被祁陽縣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給予降低崗位等級處分。

他接到了各路親友的電話，“吸毒通報里的是你嗎？”事發已過去一年，周卓賢的生活本已恢復了平靜，但因這次通報，他不得不再次向親友們解釋。

一年前的吸毒經歷，周卓賢自稱是一次受好奇心驅使的錯誤行為。直至尿檢前，他都不知自己為何被抓。

“警察說你吸毒了，我蒙了，我說我怎么吸毒了，警察說你尿檢（顯示）吸了麻古，我說什么是麻古。”周卓賢口中的麻古是一種新型毒品，一般外包裝為紅色，多名見過麻古的受訪者表示，它看著就像顆藥丸。

被抓之前的那個下午，周卓賢同6名朋友相約在朋友開的棋牌室。據其回憶，當時包間里有一臺麻將桌，旁邊分布著幾張沙發和一張茶幾。而茶幾上一個類似于水煙的裝置吸引了周卓賢。

在他喝茶之際，一名不相識的男子進入了包間，并掏出了幾粒紅色藥丸。“他就說這個東西不一樣，但是和水煙差不多，你可以試一下。”

周卓賢接受采訪時堅稱，自己當時并不知道那是毒品，吸了兩口就放棄了，也沒有什么感覺。但他不愿透露當時在場其他幾位朋友的信息。

因為這次“好奇”，周卓賢被拘留了7日，降低了崗位等級，并被官方做了全網通報。單位通報其吸毒被處分時，周卓賢稱自己尷尬之后腦子一片空白，“當時我就想我以后的事，以后肯定要更努力了，讓他們全新認識我，不要認為我是癮君子。”

據悉，周卓賢所在的祁陽縣位于湖南省南部，地處永州市北部，全縣總人口106萬。2017年其被列為全國毒品中轉集散重點關注地區、全湖南省毒品中轉集散重點整治地區。2017年以來，當地有56名黨員和公職人員涉毒受到紀律處分。

祁陽縣環衛綠化處原職工陳湘軍也是其中之一，現因吸毒已被開除公職。在社區戒毒期間，2017年5月3日，正在家吸食麻古及冰毒的他被公安局抓獲。公安局決定對其實施強制戒毒兩年。

祁陽縣禁毒辦主任段慧穎向記者分析當地毒品來源時介紹，上世紀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祁陽縣有三萬人移民去了云南，“移民”的后代大約30萬，還和祁陽保持緊密的聯系。“以前毒品在邊境很普遍，有一部分人吸毒之后，把這個毒品就帶回來了。”

記者試圖向祁陽縣公安局了解為何毒品在小城的公職人員中蔓延，該局拒絕了采訪。

涉毒公職人員超400名

湖南省紀委監委的官網上，定期通報黨員和國家公職人員吸毒涉毒處理情況。

據Vista看天下政商智庫記者不完全統計，自2015年5月29日至2018年8月8日，湖南省有超過400名黨員和公職人員因吸毒涉毒被通報，涉及13個地級市和1個自治州。就被通報頻次而言，永州市、郴州市、衡陽市、株洲市、婁底市等屬于“重災區”。

據湖南省紀委監委通報，2015年，湖南臨湘市委副書記、市長龔衛國涉嫌吸毒被立案調查。連同陪其吸毒的該市檢察院檢察長劉群林也被免職。龔衛國一度被社會諷刺為“吸毒市長”。

案發后，龔衛國發表懺悔文章稱：“自從我認識一老板后，就一而再地吸食毒品。剛開始帶著好奇，后來把它當成了解酒釋壓的良方，一發不可收拾。最終吸壞了身體、吸垮了家庭，吸毀了前途。在毒品的誘惑下走向另類人生，成了吸毒市長。”

記者梳理公開通報發現，除市長級別的公職人員被通報吸毒以外，交警隊長、派出所副所長、教師等都曾出現在被通報名單中。吸食的毒品主要是麻古、海洛因和冰毒混合物。而伴隨著吸毒行為的，往往還存在買毒、賣毒和容留他人吸毒的行為。

2017年5月，常德市漢壽縣大南湖中學教師黃佳吸毒并購買毒品被當場抓獲，被行政拘留十日。縣教育局給予其降低崗位等級處分。當地鎮紀委對其進行立案審查。

據媒體公開報道，在湘潭等地曾發生過多名警察和法官吸毒的案例。2015年，衡陽市珠暉公安分局一派出所副所長蔣玉春與分局禁毒大隊民警管政國也因吸食毒品冰毒和麻古，被開除公職，并被開除黨籍。

郴州戒毒所一名管理員介紹，在一年的時間里，他就接觸到了3名公職人員因為吸毒被送到戒毒所強制戒毒。其中一位原先在某縣城農業銀行工作，還有一位在廣播電視局工作，目前已經被開除。

吸毒竟成了社交方式

對于湖南為何頻現國家公職人員吸毒，湖南省郴州市商人趙全（化名）分析稱，是有些官員和“礦老板”走太近。當地礦產資源豐富，礦老板容易接觸毒品，和他們接觸頻繁的公職人員很容易受到影響。

趙全說，礦老板和公職人員的聚會地點，私下里常被稱為“場子”。一般場子里就有毒品。當時是以吸食麻古，冰毒為主。“五六年前比較多，甚至有副廳級干部、正處級干部，玩得很開心，衣服脫掉然后甩啊，喝酒啊。”

趙全也經常下場子，但他自稱從不為毒品買單。“我還是有法律意識的，睜只眼閉只眼，他們拿的時候我會主動出去。”

衡陽市一位前正處級干部在任時，就有人約他吸食毒品。“有時候說得隱秘，請你打K。”所謂的“打K”就是吸食K粉（一種白色粉末毒品），甚至成了一些人的社交方式，“花幾十塊錢到百來元，請好玩的朋友吸K粉，顯示自己很前衛、有經濟能力”。

祁陽縣紀委監委黨風政風監督室石國榮指出，涉毒公職人員一般都比較年輕，而且主要在企事業單位工作。“在社會上交際圈子比較復雜，不小心被別人引誘了或者是蠱惑了。”行政機關人員涉毒的情況相對會少一些。

段慧穎根據工作經驗總結，目前涉毒人員吸食的大部分是新型毒品。新型毒品主要是心理成癮，以前的傳統毒品是生理成癮。“這個毒品的危害一下子看不出來，（很多人）覺得這個危害不大。”但它會讓吸毒者產生一種嚴重的心理依賴，比傳統毒品危害大。

至于為何公職人員會深陷“毒品泥潭”，上述人士分析，一些公職人員感覺精神空虛、工作壓力大。他們認為新型毒品不上癮、能給人帶來快感和興奮，“他吸毒追求一種精神的刺激，消除煩惱”，最終陷入毒品漩渦中無法自拔。

公職人員禁毒任重道遠

針對公職人員吸毒涉毒案件不斷，湖南省各地也都出臺了相應政策和解決辦法，希望能夠澆滅黨員、公職人員“吸毒之風”。

2015年，衡陽縣出臺關于黨員、國家公職人員吸毒行為的處理辦法，凡經公安機關認定為吸毒的黨員，撤銷其黨內職務；情節嚴重的，給予留黨察看或者開除黨籍處分。對因吸毒被公安機關行政處罰的黨員、國家公職人員，應確定其為重點管控對象，每月對其進行三次以上毒品尿樣檢測。

2016年，祁陽縣紀檢、禁毒辦和法制辦等多家單位共同起草了“黨員、國家公職人員吸毒處理辦法”的文件，加重了對于黨員、公職人員的吸毒處置。

段慧穎強調，一旦發現黨員、公職人員吸食毒品嚴重成癮，他們便會給予開除處分。“以前可能就是降級處理，現在就有可能被開除。”

祁陽縣紀委監委黨風政風監督室石國榮也表示，為了打擊黨員和公職人員涉毒，發布公職人員吸毒的通報，也成為了祁陽縣紀委監委的一項日常工作。

今年7月，該縣禁毒工作情況匯報稱，自2017年以來，通報批評了22家存在毒品問題的單位，56名涉毒黨員和公職人員被紀律處分。在招錄公務員和事業單位用人時，祁陽縣率先實行毛發檢測，防止吸毒人員混入公職人員隊伍。

從湖南官方通報的力度看，湖南各地都很重視公職人員吸毒這個問題，但這里的毒癮禁起來并不容易。

記者發現，早在2014年，長沙市長沙縣就下發《關于開展黨員干部參與賭博、吸毒專項整治工作的通知》，縣紀委除依法查處涉賭、涉毒黨員干部，點名道姓在媒體曝光之外，還要嚴肅追究其上級負責人的領導責任。但是，仍不斷有吸毒的公職人員被新發現并通報。

據湖南省紀委監委的官網材料不完全統計，自2015年以來，長沙縣依舊連續有黨員和公職人員涉毒被通報：2015年11月30日，通報4起黨員干部涉毒典型案件，涉案4人；2016年5月25日，通報8起涉賭涉毒典型案件，其中涉毒3人；2016年8月11日，通報7起“糾‘四風、治陋習”涉賭涉毒典型案件，其中涉毒2人；2017年4月13日，通報5起基層黨員涉賭涉毒典型案件，其中涉毒2人；2017年12月6日，通報5起黨員涉賭涉毒典型案件，其中涉毒4人。

湖南正經歷一場考驗。

● 摘自《VISTA看天下政商智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