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則官員落馬的消息，讓沉寂三年轟動全國的“武威抓記者事件”重回公眾視野。7月13日，甘肅廉政網消息，政協甘肅省委員會農業和農村工作委員會副主任火榮貴，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目前正接受調查。火榮貴落馬時的官位不顯，但公眾對其卻并不陌生。2016年1月，甘肅武威曾發生轟動全國的“抓記者”事件，其時正值火榮貴主政武威期間。

時光流轉，“抓記者”事件中各色人等境況不同，被抓三人均已離開新聞一線，最后獲釋的張永生，在從事一份與記者毫無關聯的工作，昔日滿腔的新聞理想已經褪去。

從“嫖娼”到“敲詐”

2016年1月7日和8日，《蘭州晨報》《蘭州晚報》《西部商報》等甘肅三家都市報駐武威市記者站的三名記者，相繼被武威市公安局涼州分局（下稱涼州公安分局）拘留。此事一經傳播，舉國震驚。

一開始，武威警方稱，《蘭州晨報》記者張永生因涉嫌嫖娼被抓，后來又說張永生和被抓其他兩名報社駐站記者涉嫌敲詐勒索。1月18日，涼州警方以涉嫌敲詐勒索罪，向涼州區檢察院對張永生等三人提請批捕。1月27日晚間，張永生被執行逮捕，其余兩名記者被取保候審。在全國媒體持續詰問下，甘肅省檢察院派出調查組趕赴武威。2016年農歷新年前夕的2月6日，甘肅省檢察院的新浪官微發布了《關于對“張永生涉嫌敲詐勒索案”核查情況的通報》。通報稱，1月7日，涼州公安分局民警對張永生涉嫌嫖娼留置盤問，發現張永生還被舉報敲詐勒索。經核查證實，2009年3月以來，張永生利用其記者身份，對多個單位和個人敲詐勒索人民幣共計5000元。

這則通報非但沒有平息延燒不斷的輿論，反而激起更大質疑，輿論就此案敲詐勒索事實細節、警方是否涉嫌非法方式審訊、“嫖娼抓人”執法過錯等方面對調查報告提出質疑。

2016年5月19日，武威市涼州區檢察院官微發布通報，該院對張永生涉嫌敲詐勒索一案審查終結，因張永生犯罪情節輕微，認罪悔罪，積極退贓，對其作出不起訴決定，張永生表示服從檢察機關的決定。

制造“舉報信”

當時，張永生對自己出事，不是沒有預感，只是沒料到事情來得如此洶涌、險惡。

44歲的張永生是甘肅天祝人，農家子弟出身。多年前，張永生自西北民族大學畢業后，曾在張掖市經貿委短暫工作，因喜歡做記者，辭職進入媒體。2000年考入《蘭州晨報》，先后擔任金昌、武威駐站記者，曾做過多篇有關武威的批評性報道。

事發當初，即有知情者表示，因為監督報道，武威主要領導對張永生非常惱火，給當地宣傳部門施加壓力，宣傳及公安的有關人士曾多次警告張永生不要再寫武威負面報道。武威市主要領導即指時任市委書記火榮貴。

記者獲知，早在2014年年底，《蘭州晨報》兩位領導到武威出差，武威市委宣傳部領導在辦公室直接表示對張永生的部分報道很有意見。當晚在飯桌上，該部長又說，把你們的張永生調走吧。

其時，國家新聞出版廣播電影電視總局發文，各省地方媒體不再設立記者站。火榮貴覺得機會難得，下令有關部門查處張永生所在的《蘭州晨報》武威記者站。2015年元月，武威市新聞出版局以該記者站是非法機構，上門拍照錄像，并聲稱要予以查封。知情者回憶，張永生當時拿出《蘭州晨報》相關文件據理力爭，說有關部門對此正在著手整改。

一年后，《蘭州晨報》武威記者站并入其主管單位《甘肅日報》的武威記者站管理，武威方面才沒有得逞。

2015年7月，張永生報道了涼州區原副書記夏文彬受賄被判刑的消息，時任涼州公安分局主要領導打電話質問張永生：人家判刑，你報道個啥？并要求張永生刪除網絡上的報道。張永生說，我刪不掉。該領導說，小伙子你等著。

同年12月23日，張永生又報道一起兒子涉案被拘留、父母聽說要判五年雙雙上吊自殺身亡事件。文章刊發當天下午，即有好心人士告知張永生，武威市領導對報道很惱火，把前述涼州公安分局領導叫過去罵了一頓，并授意其整張永生。

張永生被抓后，武威市委宣傳部對外稱，2016年1月4日，武威市公安局接到對張永生涉嫌敲詐的舉報信。

但據知情者講，張永生1月1日就獲悉武威當局即將抓他，連罪名都知道。知情人稱：“張永生也害怕，但以為就是嚇唬嚇唬，沒太在意。”

記者獲悉，針對張永生的“舉報信”以及后續抓捕行動，完全是武威宣傳部門和警方少數人自編自導自演的。這封所謂的“舉報信”，出自武威市涼州區宣傳部某人之手，后交給涼州公安分局。該局主要領導親自改寫“舉報信”，并讓部下到武威市東大街郵政所，郵寄至武威市公安局。武威市公安局再批轉給涼州公安分局，轉了一圈“舉報信”又回到涼州分局，前述主要領導拿著“舉報信”煞有介事地下令徹查。

冤案怎樣出爐

“舉報信”制造完成后，接下來涼州警方光天化日下將張永生當街帶走，先對外聲稱其涉嫌嫖娼，又以涉嫌敲詐勒索為名將其逮捕，并抓緊一切時間搜羅張永生的所謂犯罪證據，希望將此做成鐵案。

據知情者講，張永生被控制后的前兩天，審訊人員從未提及“嫖娼”一事，開口就問：你這兩年都有哪些違法犯罪的事？當記者這么多年，敲詐了哪些單位、敲詐了哪些東西？

為逼張永生就范拿到口供，在涼州區拘留所和看守所29天里，警方使出渾身解數：讓張永生坐老虎凳、剝奪睡眠、連續訊問，一個問題訊問四五十遍。“號里”的牢頭也積極配合警方，讓張永生每天凌晨2-5點“值班”，中午12點休息時，警方要提審，到了下午6點就又開始提審，有時提審到凌晨4點多。有時從中午11點提審到凌晨兩三點。

張永生稱，除連續疲勞審訊，警方還對其使用了各種“詐術”，或威脅說有關張永生的各種舉報線索源源不斷到公安局；或聲稱張永生是媒體的敗類，媒體上都是一片罵聲，《蘭州晨報》急著怕撇不清，不會管張永生的事；或欺騙張永生，蘭州律師不為其說話，幫倒忙，不是好人，威逼張永生及家屬更換律師。

張永生獲釋后偶有一次談起那段日子曾說，提審的次數太多，住在旁邊的殺人犯問：我殺了一個人，才提審了三次，你該不是把你們全村的人都殺了吧？有時“值完班”剛睡著就被搖起來，說他打呼嚕影響別人，好多天每天只能睡一兩個小時，他終于知道看守所為什么會有猝死，因為太缺乏睡眠，心跳就變成心顫，整個人恍惚不清。

在警方的訊問筆錄里，張永生留下了十多處“WX”（威脅）字樣，想將來留在法庭上說。

對于張永生被指利用記者身份，以報道負面新聞對多個單位和個人進行敲詐勒索，張永生《蘭州晨報》的多位同事提出疑問，1月4日公安局接到舉報，且是職務行為，為什么沒有找到報社和個人核實，而是等到嫖娼被抓同步盤問？“做了七年時間的負面報道，就為敲詐勒索5000元錢？難以置信。”

記者獲得的材料顯示，張永生被迫承認收受賄賂有四項：2009年，民勤縣發生教師猥褻小孩事件，1000元；2011年，武威市武南鎮某干部上吊自殺事件，2000元；2014年8月，武威市武南鎮10余名未成年人被脅迫賣血事件，1000元；2015年元月，因美沙酮事件收1000元。

但據知情者介紹，張永生自己承認的只收受過現金2000元、一條“黑蘭州”香煙及一箱紅酒。其中，2000元是張永生2011年報道涼州區吳家井鄉發生一起農民中毒兩死三傷事件后，涼州區委宣傳部給的，要求其中止報道。至于“黑蘭州”香煙，是武南鎮干部自殺事發，張永生應涼州區委宣傳部要求去當地采訪，后因某領導不喜歡，報道中止，鎮長給了前往采訪的每位記者一條“黑蘭州”香煙。那箱紅酒，則是張永生報道了當地某民警違規辦理戶口事件，在張永生家樓下，警方給了他一箱紅酒。

這位知情者稱，2009年民勤縣小學生被猥褻事件，張永生并未收錢，只是吃了一頓飯；武南鎮未成年人賣血事件，張永生先后報道過兩次，分別是2009年和2014年8月，一分錢都沒收過；2015年元月美沙酮事件，錄像顯示，張永生曾三次拒絕，后疾控中心的人將裝有1000元現金的信封扔進其車中，當時張永生并未發現。

在張永生承認收受5000元的前一日，曾有某部門負責此案的人屏退左右，單獨跟張永生談話：你認掉，檢察院的調查就能畫上句號。當晚，張永生整整哭泣了一夜，次日就認了。

靴子終于落下

“武威抓記者事件”由武威少數宣傳和公安部門官員具體實施，但離不開來自當時武威主政者火榮貴的壓力。

55歲的火榮貴是甘肅景泰人。1981年8月，火榮貴從張掖師范專科學校中文系畢業，分配到甘肅農委下屬企業省農墾總公司任秘書兼團總支副書記。1991年7月起，火榮貴調任甘肅省農委辦公室副主任，1993年3月又調至甘肅省政府辦公廳，逐步升遷至省政府副秘書長、辦公廳主任。2010年1月，火榮貴下派武威任市委書記。

自火榮貴到任，古稱涼州的武威也“火”了起來。“火書記”做事雷厲風行，主政武威七年，武威城市建設搞得不錯，市容市貌變化很大，這些都與火榮貴的能干有很大關系。

治政有方并不代表沒問題，脾氣火爆的火書記聽不得“不好”二字。他喜歡媒體報道其治下的武威永遠是經濟欣欣向榮，百姓安居樂業，稍有事件發生，即被扣以負面新聞不允許媒體報道。

樹欲靜而風不止。生產環保材料的甘肅武威榮華工貿公司連續多年向騰格里沙漠腹地偷排污水8萬多噸，造成大面積污染，2015年初被曝光后，媒體紛至沓來。《長江商報》一名記者在采訪手記中稱，自己被榮華新區派出所扣押6小時，還被武威市涼州區宣傳部長撕掉采訪筆錄，下令民警把記者送出武威。

當然，火書記并不是只會強力彈壓記者，也有與其過從甚密的記者——《甘肅日報》駐武威記者站原站長馬順龍。現年66歲的馬順龍，在武威乃至甘肅新聞界，向有“馬三爺”之稱——“書記老大，市長老二，他老三”。

自1984年起，馬順龍擔任《甘肅日報》駐武威記者站站長，直至2017年4月被甘肅省紀委監察部門辦案人員帶走，在長達33年里，無論在職還是退休，馬順龍都是《甘肅日報》武威記者站的絕對控制人。

數名信源表示，馬順龍被查出資產近億元，其中家中搜出現金1800多萬元，堪稱史上最富記者之一。

在有關部門確認的馬順龍案詳情中，其中事涉有三：插手武威的人事安排；長期違規開辦個人實體公司，其經濟活動得到了武威地方主要領導的縱容，其回報就是操縱輿情；大搞有償新聞。

所謂武威地方“主要領導”，就包括火榮貴。馬順龍中等個頭，體態略胖，膚色較深，帶著明顯河西人特征。他“性格外向，很能講段子”，非常善于搞關系，尤其是和領導的關系。馬順龍在武威駐站的30多年，春去秋來，花開花謝，武威的領導換了一茬又一茬，而馬順龍如一棵長青藤，在武威地界長盛不衰，比一般市局委一把手地位還高。

“他從來把自己當作官員而不是記者。”武威市所轄區縣開兩會，包括武威市的一些重要會議，都要請馬順龍，而馬順龍來了就會和黨政領導坐在主席臺上。

馬順龍很聰明，不遺余力地在《甘肅日報》上吹捧武威，與火榮貴打得火熱。有了火榮貴這個哥們，馬順龍愈發有恃無恐。

一方面繼續贊美火榮貴施政有方，抬好轎子，另一方面在武威搞實體經營開茶樓，幫人擺平各種人事，從中收取費用。馬順龍經營活動得到了火榮貴的縱容，其回報就是控制輿情，幫火榮貴“救火滅火”。

《甘肅日報》內部人士稱，“武威抓記者事件”，馬順龍暗地里起了作用，張永生被抓后，馬順龍曾在朋友圈廣發武威警方相關通報，稱贊官方敢于亮劍，并公開說，如果誰再做負面新聞，就是張永生的下場。

2017年4月13日，馬順龍被抓，四天后，時年未滿55歲的火榮貴突然被免職，其被有關部門帶走的傳聞在甘肅坊間甚囂塵上。2017年7月，官方發布消息，火榮貴任政協甘肅省委員會農業和農村工作委員會副主任。時隔一年之后，另一只靴子終于落下。今年7月，省紀委書記在220名干部面前宣布火榮貴落馬。

“武威抓記者事件”迄今已逾兩年多，時光流轉，事件中各色人等境況不同，被深刻改變命運的只有三名記者。三人均已離開新聞一線，最后獲釋的張永生，盡管報社在公開信中為其職業操守背書，但目前張永生在《蘭州晨報》下屬某單位從事一份與記者毫無關聯的工作，昔日滿腔的新聞理想已經褪去。

（水云間薦自《財新周刊》2018年第3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