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省經濟和信息化研究院
江蘇制造業起步早、總量大、產業優、企業強,總體走在全國前列,但近幾年在新一輪技術與產業變革的大潮中,開始呈現出原有優勢有所削弱、未來優勢構建不快的突出問題。如何保持江蘇制造業在全國領先的競爭優勢,可以說既面臨諸多已經顯現的近憂,也有不容回避的遠慮,必須以新發展理念為指導,以更加開闊的視野和深邃的洞察力,深刻剖析制約江蘇制造業發展的突出問題,進一步厘清重點領域發展方向,探索破難題、補短板、增優勢的有效舉措,不斷提升江蘇制造的核心競爭力。
一、規模領先:江蘇制造業的總體競爭力仍位居全國前列
作為民族工業和鄉鎮工業的發祥地,江蘇制造業基礎好,發展快,總體水平長期位于全國前列,極大地推動了全省工業化和現代化進程,有力地支撐了全省經濟社會快速發展。
總量規模全國領先。自1978年以來,江蘇制造業連續35年保持兩位數增長。總量規模自2010年連續7年位居全國第一,2016年全省規模以上制造業企業主營業務收入15.2萬億,同比增長7.7%,占全國總量的14.7%。從2013年開始,江蘇制造業增加值超過韓國(3604億美元),2015年江蘇制造業增加值(3905億美元)已達到德國(7649億美元)一半以上。
產行業競爭優勢明顯。江蘇制造業八大行業與十大戰略性新興產業持續快速增長,行業規模多數名列全國前茅,產業門類豐富,產業鏈比較完備,產業集群發展水平較高。全省超萬億的傳統與新興產行業共有8個;在31個細分行業中,超5000億元的有11個。這些產業的總體競爭力達到國內先進水平,具有一定的國際競爭力,有的甚至達到國際先進水平。戰略性新興產業比重從2010年的22.4%提高到2016年的30.2%,其中新能源、新材料、節能環保、新一代信息技術和軟件、海工裝備等行業規模全國領先,部分達到國內領先或世界先進水平。擁有一批規模、市場份額等國內領先、競爭力強的細分行業,如智能電網裝備約占全國40%的市場份額,光伏電池組件約占全國50%或全球34%,集成電路、光纖光纜和新型顯示等主要優勢產品規模位居國內第一。
企業整體實力較強。2016年底,全省規模以上制造企業4.7萬家,占全國比重近13%,居全國首位。全省年營業收入超億元的制造企業近2萬家,其中百億以上的有123家。發展質效顯著提升,2016年全省規模以上制造企業利潤總額達10019.7億元,全國排名第一;規模以上制造企業利潤率為6.6%,僅次于北京、上海。制造業上市公司數量位居全國前列。傳統產業和新興產業領域涌現一大批知名企業,有44家進入全國企業500強、94家進入民營企業500強。制造業企業研發投入占全社會研發投入80%以上,已建成2003家省級以上企業技術中心,獲得三種專利授權量占全社會比重近70%。
二、近憂遠慮:江蘇制造業轉型升級之痛
江蘇制造業在轉型升級過程中也面臨較多問題和隱患,“大而不強”的特征比較明顯,整體上還處于全球價值鏈的中低端。
既有優勢產業出現衰退。一是規模優勢有所削弱。江蘇許多行業曾在全國占有重要地位,在規模上擁有絕對優勢,但由于多方面因素,行業發展出現明顯分化,部分行業原有的領先優勢不僅沒有擴大,反而不斷縮小,甚至被部分地區乃至欠發達地區反超。相比1999年,2016年江蘇通用設備制造、家具制造、食品制造等12個細分行業的銷售收入在全國占比有所下降。江蘇曾是國內家電大省,產業規模居全國前列,現今已被廣東、山東、安徽等省超過,差距不斷拉大,而且行業內已經沒有叫得響的企業和品牌。二是技術水平提升不快。與發達國家和地區相比,江蘇優勢產業的技術能力仍然不高,先進制造領域目前幾乎沒有領跑技術,核心技術和關鍵零部件外部依賴性大,如高技術船舶70%的核心零部件和關鍵配套設備需要進口,汽車發動機、減速器、電噴系統、底盤等關鍵技術和部件大部分被外資把持。不少產業仍以加工制造為主,技術升級緩慢,容易被外資鎖定在價值鏈中低端環節,從而喪失轉型升級的主動權。三是傳統優勢品牌風光不再。品牌始終是江蘇制造業的“軟肋”,品牌數量和知名度均有“短板”,甚至在家電、消費類電子產品等領域出現“品牌空白”的尷尬境地。家電行業曾擁有熊貓、春蘭、小天鵝、新科等一批國內知名品牌,如今卻盡失往日輝煌,或者破產倒閉,或者被外企收購,或者低迷不振。紡織服裝行業,與廣東、福建、浙江相比,江蘇在運動休閑、高端商務、個性化定制等細分領域缺少成批的知名品牌。出現上述現象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有些部門及地方將傳統產業視為落后產業,在創新支持、產業扶持、企業融資等方面的政策力度有所減弱。
新興產業優勢不夠突出。江蘇新興產業低端制造的格局沒有根本改變。一是核心技術受制于人。江蘇新興產業的對外技術依存度高達65%,而發達國家僅為2%。統計顯示,江蘇80%的高端芯片、50%的高端數控機床、80%的高端檢測儀器依靠進口。江蘇集成電路的設計環節大部分為0.13—0.25μm水平,少數0.11μm,極少數65—90nm(主要是外資),而國際先進水平已突破28nm。近幾年,江蘇工業機器人發展很快,但依然停留在組裝環節,關鍵零部件中75%的高精密減速器、80%的伺服電機和驅動器依賴進口。江蘇風電裝備產業實力較強,但占風機葉片成本70%的高純度樹脂全部依賴進口。與此同時,大多數企業的主要生產裝備都以進口為主。二是新興產業缺少標桿性企業。江蘇在新興產業領域已經成長起一大批企業,但真正具有行業引領支撐作用的標桿性企業仍然比較稀缺。如新一代信息和軟件服務業的產業規模全國第一,但卻一直缺乏能夠進入全國同行前十位的龍頭企業。而國內其他地區同類產業和企業卻是步步緊逼,聲勢奪人,大有后來居上之勢。三是新興產業同質化競爭現象加劇。部分地區不顧客觀條件盲目發展新興產業,大多數地區新興產業領域中都有新一代信息技術、高端裝備、新材料、新能源、節能環保等產業,全省已有四個設區市在建設大數據產業園,七個設區市提出打造航空裝備產業園,造成產業布局分散,產業資源難以有效整合利用,最終也難以形成差別化的產業競爭優勢。
未來產業搶位占位不快。未來產業是指對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具有重要戰略意義,并可能對生產、生活習慣帶來顛覆性改變的產業,如虛擬現實、下一代顯示、人工智能、超材料和量子通信等。目前,北京、廣東、湖北等省市已著力研制有機發光二極管(OLED)等下一代顯示技術;安徽的量子通信和語音識別技術水平全球領先;浙江、北京、深圳的巨頭企業在人工智能和虛擬現實領域已快速布局。而江蘇雖在石墨烯等材料領域搶先布局,但在其他領域僅有零星企業介入,對未來產業整體關注度不高,搶位、占位意識比較薄弱。所以,在未來3—5年內,將很可能出現江蘇在新一輪戰略性新興產業競爭中處于明顯劣勢的結果。究其原因,一是江蘇缺少具有超強實力和跨界運營能力的大企業引領研發與巨量投入。未來產業的發展技術門檻高,市場風險大,投資規模巨大。近幾年BAT(即百度、阿里巴巴、騰訊)和華為、比亞迪、格力、海爾等行業巨頭依托其綜合實力強的優勢,在很多前瞻性技術與產業領域提前布局,搶占先機。相比之下,江蘇的企業幾乎沒有大動作。二是多層次資本市場支撐不足。主要表現為對新技術新產業新模式即所謂“風口”十分感興趣的國內外知名天使、VC和PE投資機構很少扎根江蘇,而江蘇自己也缺少一大批本地的創業投資機構來發現培育風口領域內有潛力和前景的項目與企業。三是產業扶持政策導向有所偏差。受制造業發展歷程的影響,長期以來,江蘇產業政策扶持導向更加傾向于重資產、大投入、對GDP和稅收直接貢獻大的企業與項目,而對高成長、輕資產、商業模式高度創新的新科技領域的“獨角獸”企業則青睞不足。可以說,在未來技術與產業領域,江蘇目前還缺少一批有希望的項目與企業。
企業核心競爭力不強。相比廣東、山東、北京等省市,江蘇制造業還沒有出現能夠比肩華為、格力、廣汽、海爾、聯想等規模與水平的世界級企業。這些世界級大企業,不但自身在技術、產品、管理、人才創新等方面占據制高點,引領整個行業發展,而且能夠以自身為核心,吸聚各種要素,在產業的各個重點環節形成協同共贏的生態鏈,具有持久的創新力與發展后勁,不斷將產業層級推向新的水平。同時,這些企業的創業者與管理者在產業報國、戰略思維、管理思想、社會責任以及人文情懷等各方面影響并引領著更多的企業。而這正是江蘇制造業的一大痛點。江蘇大企業不但在規模上與之相比有差距,而且在產業結構和行業影響力上差距更大。從絕對規模看,廣東年營業收入超千億的制造企業有8家,華為2016年全球營收高達5126億元,其中60%以上是國際營收;而江蘇超千億的制造企業僅沙鋼和恒力2家。2016年進入《財富》世界500強的制造企業,江蘇僅沙鋼1家,廣東有4家。從產業結構看,江蘇營業收入超百億元的制造企業高達64%集中在鋼鐵、石化、冶金、紡織服裝、輕工等傳統領域,以產業演變規律來審視,這些行業發展已過高峰期,增速有所放慢。而廣東超百億元制造企業分布在傳統領域的相對較少,有相當一部分集中在新興產業領域,增長空間較大。從領軍型企業實力看,江蘇的差距更大,華為目前已經是全球同行第一,業務遍及173個國家與地區,18萬員工中從事研發的有8萬人,2016年研發投入超過700億元,進入全球前10名;一直從事傳統家電產品生產的格力,擁有全球同行企業最多的國家級實驗室,不少技術與專利水平全球領先或達到國際先進水平。江蘇制造業領域缺乏像華為、格力、海爾等領軍型企業,具有廣泛影響力的行業領袖還很少,“有高原無高峰”的現象比較突出。
科教和人才要素對產業發展支撐不足。一是科教與產業需求契合不夠精準。科教系統科研項目選擇和成效評估導向與產業發展需求有所偏差,與重視成果產業化水平相比,高校更加關注專利和論文對學校影響力的提升。科教專業設置與企業崗位需求不能完全匹配,高校畢業生就業均需要崗前培訓或企業的再培養,一般需要1—2年過渡期才能真正為企業創造價值。二是技術成果產業化應用不足。江蘇科教資源豐富,擁有166所高等院校,77所本科院校,數量位居全國第一,區域創新能力連續8年全國第一。然而,江蘇在知識創造、知識獲取和創新績效方面均落后于廣東;科技創新成果轉化率較低,擁有自主知識產權、高技術、基地型、帶動性強的產業化大項目還較少,尚未孵化培育出像北大方正、清華紫光、浙大工控、科大訊飛等一批具有行業代表性的高校企業。三是產業創新人才集聚不夠。一方面,江蘇高等院校畢業人才外流現象較為普遍,2015年江蘇54.8萬高校畢業生中,留在江蘇就業的博士、碩士、本科、專科學歷畢業生數分別占就業總數的48.4%、58.1%、64.3%、72.6%,博士、碩士等高學歷人才省內就業占比偏低。另一方面,近十年,江蘇人口流入432萬,浙江為990萬,廣東則高達2062萬,人才吸引力度和成效遠不及浙江和廣東。總體來看,江蘇科教人才要素資源儲備與應用尚不足以支撐和引領產業未來發展。
如果近憂不排,遠慮不解,短則三年,長則五年,江蘇制造業的優勢將進一步削弱,建設制造強省的目標就有可能大打折扣。
三、聚焦突破:江蘇制造業需重塑優勢搶占先機
當前,全球制造業發展正面臨前所未有的重大變革。全方位的創新必將成為制造業轉型發展的主要推動力,新技術、新業態、新模式的大量涌現必將廣泛而深刻地重構現有制造業生態。江蘇制造業必須聚焦創新,聚焦中高端,聚焦重點產行業,保持與重塑現有競爭優勢,努力創造能夠把握和贏得未來的競爭優勢。
堅定不移地把發展先進制造業作為塑造江蘇制造新優勢的主戰場。產業傳統與新興與否并不重要,需要關注的是能否以中高端為主要導向,加快成為具有國際競爭力的先進制造業。一是聚焦重點難點,打造具有核心競爭優勢的產業群體。麥肯錫咨詢公司從研發、資本、勞動力、能源、貿易和價值六個維度,對制造業群組進行分類和分析。參照麥肯錫的研究成果,江蘇今后要把發展研發強度、貿易密集度和價值密度相對較高的產業作為重點,綜合考量產業基礎、資源稟賦和戰略需求,在智能制造裝備、新一代信息電子設備等領域,細化產品與行業,主攻自主技術與品牌,用3—5年的時間打造30個以上千億級優勢產行業。同時要增強緊迫感,在集成電路設計、物聯網、石墨烯等領域引入大企業、大項目,加強創新研發支撐,擴大先發優勢,占據競爭高地。通過上述舉措,進一步鞏固和拓展對江蘇“十三五”發展起到更大支撐作用的核心優勢產業。二是取舍有度有序,放大現有產業的競爭優勢。傳統產業不等同于落后產業,新興產業也不等同于先進產業。要遵循產業進步的客觀規律,在尊重和保護企業自身發展的意愿與積極性的基礎上,以高端化、智能化、服務化、綠色化、品牌化和國際化為方向,加大技術改造和設備更新力度,加大應用互聯網的力度,加大生產形態與商業模式創新的力度,不斷加快現有產業轉型升級的步伐,在持續調整中使現有產業優勢最大化,競爭力最優化。三是著眼戰略前沿,搶先布局,加快形成未來優勢產業。要盡快研究制定全省《未來產業發展跟蹤引領計劃》,進一步加強產業發展趨勢研判,提高對新技術、新業態、新模式的敏銳性與關注度。在石墨烯、納米材料、柔性顯示等正在興起還未出現爆發式增長的新興產業領域,要積極占位;在增材制造、人工智能等即將為制造業帶來顛覆式變革的重大技術領域,要搶先布局。通過一手抓前沿技術的原始創新和培育孵化,一手抓高端項目和領軍人才引進,為加快發展未來優勢產業添勁續力。
培育符合江蘇實際具有江蘇特點的地標型企業和企業家。企業和企業家是重塑江蘇制造業競爭優勢的關鍵發力點。要從江蘇實際出發,制定實施全省《制造企業分類培育方案》,進一步明確企業培育的目標定位和著力點。一是立足現有優勢產業和未來高成長產業,培育一大批百億級、500億級企業。江蘇規模在50億元以上的企業多于其他省份,成長為百億級、500億級企業希望很大。要通過品牌提升、兼并重組、產業鏈延伸、商業模式創新以及“走出去”等方式,加快推動50億元企業盡快跨上百億級臺階,百億級企業跨上500億臺階,培育形成一大批上規模的江蘇地標型企業。二是立足創新創業,把握機遇機會,在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中著力培育一批“獨角獸”企業。“獨角獸”企業大多產生于高速發展的新興領域和創新創業氛圍濃厚的地區,目前江蘇制造業“獨角獸”企業僅有一家。要大力優化創新創業生態,鼓勵新技術、新業態、新模式的應用,增強技術、人才、資本等高端要素循環的流動性、開放性和協同性,加大對高成長型企業的培育扶持力度,并支持大企業圍繞產業鏈上下游,通過業務拆分、投資、收購等形式培育更多“獨角獸”企業。三是立足江蘇傳統,面向變革大潮,培育一批既專注實業又視野開闊的新蘇商。注重實業是江蘇企業家的優良傳統,這一傳統要傳承發揚,但更要賦予新的時代內涵。要推動企業加快組織結構和管理方式創新,激勵企業家開拓全球化視野和樹立更強的市場意識、創新精神,勇于把握新技術、新產業變革趨勢,善于抓住新的商業機會,在全球市場和產業前沿搏擊沖浪。同時要高度關注企業家代際傳承的問題,做好“創二代”接班培養,推動緊跟時代的新一代企業家成長。
把提升產業治理能力作為培育江蘇制造業新優勢的重要舉措。產業治理能力主要是指政府引導產業發展、服務產業發展的方式與水平。在目前江蘇制造業亟待向中高端邁進的現實背景下,提升政府的產業治理能力顯得尤為迫切。一是構建橫向協同、縱向聯動的產業發展推動機制。從橫向看,要進一步加大改革力度,強化“制造強省建設領導小組”職能,構建更加有效暢通精準的協調機制。從縱向看,要重視加強各級政府在培育產業和企業過程中工作目標、措施、管理和服務的上下聯動,全省一盤棋,勁往一處使,形成同向同力的格局。二是探索實踐研發創新資源更加貼近產業和企業需求的服務模式。不同地區、不同行業可從實際出發參考借鑒不同的模式。可借鑒美國麻省理工學院開創的以高校為主導,大學、政府、產業聯合的創新創業模式,持續開展好“中國江蘇·大院大所合作對接會”等活動。可以借鑒以色列模式,利用孵化器和資本力量形成良好的創新生態,實施高水平科技孵化器培育計劃,支持天使投資、VC/PE等各類風險投資主體成長壯大,為科技創新產業化保駕護航。也可以借鑒德國弗勞恩霍夫協會以“合同科研”滿足中小企業創新需求的經驗,培育一批科技中介服務機構等產業組織,為中小企業在工藝改進、產品改善等方面提供創新服務。
責任編輯:戴群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