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四十

單子軒 金焰

胸衣和內褲印出的紋路、妊娠紋、腹部中間因為剖腹產留下的疤痕、微微向下耷拉的胸部、隆起的小肚腩——攝影師汪瀅瀅在自己40歲那年拍攝了一群和自己同年出生的女性，把鏡頭對準了她們的面容和身體的各個局部。

汪瀅瀅偶爾能聽見來看《40：1976》展覽的人對著某張照片輕聲地嘀咕：“40歲怎么會是這個樣子？太老了啊。”有人向她表達不滿：“你怎么不去拍我身邊那些40歲還天天健身、身材看上去和20多歲沒什么區別的人？”汪瀅瀅覺得這些才是40歲女人的常態，是歲月真正的模樣，是歲月的饋贈。

39歲時的汪瀅瀅還沒有這么淡然。那時候的汪瀅瀅半路出家做攝影師不久，還關掉了自己經營得不錯的公司。她喜歡攝影，但有時候還是免不了拍一些只為了賺錢的照片。她給淘寶店拍的服裝樣圖總是被老板嫌棄：意境很到位，但是不能像人家網紅店那樣把面料都拍出來。即將40歲的汪瀅瀅覺得自己一點都沒有“不惑”。

那時，提起40歲，最先跳入她腦海的，是她剛進入職場時在公司見到的女性：四五十歲，很干練的模樣，講話永遠留三分，人生平穩，照顧得好自己的家庭。她迫切地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個異類，如果同齡人都和自己一樣恐懼年齡的增長，那她就覺得自己的恐懼沒有那么可怕了。

在拍攝同齡女性的過程里，她漸漸發現，經歷了40年光陰的女性，或多或少會在家庭、情感或是健康上遭遇各自的無常。

拍攝對象傅大俠在40歲的這一年做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三次顱腦手術。汪瀅瀅透過鏡頭看見她濃密的短發在理發器的推動下，一片片地掉到胸前的圍布上，光頭上慢慢顯現出幾條疤痕，分別是她19歲和28歲時做手術留下的。前兩次手術，大俠的腫瘤被完全清除，不曾想過第三次竟會到來，而這次手術有可能影響語言和肢體功能。

拍完兩個膠卷，汪瀅瀅覺得壓抑，直到看見大俠發在朋友圈的照片：腦袋被白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兩個血袋和一些導管從她清秀的面龐上方延伸出去，她望向鏡頭時的眼神堅毅而富有生氣。汪瀅瀅忽然感覺到輕松。

另一位拍攝對象妞妞寶的愛人在她29歲那年離開了人世，她在北京一邊打工一邊撫養孩子。35歲的時候，妞妞寶遇到了一段感情，維持了五六年之后，她想和對方婚姻的殿堂，卻以失敗告終。妞妞寶和汪瀅瀅說，她現在不再期待擁有婚姻了，過了40歲，自己終于能開始掌控自己的人生，有能力不再為生計而焦慮，孩子也長大了，最重要的是體驗生活，是忠于自己。

做自己。汪瀅瀅問過她所有的拍攝對象，對40歲往后的生活有何憧憬，幾乎每個人的答案都是這句話。“我們幾乎都是從小聽父母的安排，學父母喜歡的專業，從事父母喜歡的職業。到了40歲這個年齡節點，人生走到中點，觸動了自我意識的覺醒。”拍攝同年出生的其他女性讓汪瀅瀅找到了“分散在各地的自己”。

汪瀅瀅關掉之前開的公司、一頭扎進攝影領域后，母親還會說她怎么不去找個正經工作，但她不會再動搖了。

她在杭州，妞妞寶在上海，兩人偶爾約吃飯和聊天。最近一次見面，汪瀅瀅說起自己在糾結要不要結束感情早已不在的婚姻。妞妞寶知道作出決定需要很大的勇氣：“她在單親家庭長大。從內心來講，她特別愿意去維護一段婚姻。”3月的一天，妞妞寶收到她的微信留言：“我兩個月前單身了。”妞妞寶笑著回復她：“以后來上海可以住我家。”汪瀅瀅說：“對，你來杭州也可以住我家。”

從五年前認識汪瀅瀅以來，攝影師拉黑就一直旁觀著她的變化。“前20年，她在經濟上非常獨立，但在情感上不夠獨立……這么多年了，她終于邁出了這一步。”拉黑認為，拍攝《40：1976》的時候，汪瀅瀅開始真正面對自己內心的脆弱。

即使感情不再，但真正分開的時候，汪瀅瀅還是惆悵了一段時間。“別人說很多都沒有用，最終還是要靠自己走出來……”拉黑說道。

有人問過汪瀅瀅：“為什么不拍40歲的男性？”“角色的多重性使女性要面臨更多的問題，。40歲的女性在想的事情，可能男性要到50歲或60歲才能體會到。我覺得女性在面對生活的磨難時所表現出來的力量完全可以代表人類的力量。”汪瀅瀅說，她讀過一句話：“一個女人的史詩，是所有女人的史詩。”而在她看來，“一個女人的史詩，是人類的史詩”。

（摘自《人物》2018年第5期 圖/Arturo Ele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