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
摘要:在近現代中國社會思想轉向發生深刻變動的20世紀初,整個青年一代如何思考中國社會的深刻變動和實現中國哲學轉向,這是中國現代哲學史的重大問題。青年毛澤東哲學思想及其馬克思主義哲學轉向是中國哲學轉向的典型代表,但青年毛澤東哲學思考的主題和青年毛澤東的馬克思主義哲學轉向等重大理論問題至今還沒得到應有的澄明÷借鑒身體哲學視角,發掘青年毛澤東身體哲學的理論和實踐滋養,梳理青年毛澤東對“身體”問題的思考和從“身體”出發對中國社會問題的思考,既能從整體上理解青年毛澤東實現馬克思主義哲學轉向的實質,又能厘清毛澤東哲學與中國傳統哲學的親和性關系,從而獲得對青年毛澤東哲學思想及其馬克思主義哲學轉向新的理解。
關鍵詞:青年毛澤東;身體哲學;馬克思主義哲學轉向
中圖分類號:B261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2-626X(2018)05-0120-07
較之19世紀中葉的中國,20世紀初的中國社會在遭遇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后,思想領域發生了更為復雜深刻的變動和轉向。面對“中國社會向何處去”的問題,思想爭論日趨激烈和多元。這一時期形成的思想格局和最終選擇的馬克思主義,不僅深刻地影響了整個20世紀中國社會的走向和轉型,而且還決定著當代中國的思考。無論是從理論形態的合理性還是從實踐的結果來看,青年毛澤東是20世紀初整個青年一代對中國社會現實和出路思考最為深刻的代表,青年毛澤東哲學思想及其馬克思主義哲學轉向和后來的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是實現中國哲學現代化的代表。但因受理性主義哲學框架和視角的局限,青年毛澤東哲學思考的主題和重心、青年毛澤東的馬克思主義哲學轉向等重大理論問題至今沒有得到應有的澄明。中西方身體哲學的最新進展為重新把握青年毛澤東哲學及其馬克思主義哲學轉向提供了新視角。青年毛澤東的馬克思主義哲學轉向這一問題不僅是毛澤東研究中最為重要的問題之一,而且也是理解現代中國哲學轉向的關鍵。這就使青年毛澤東哲學思想及其馬克思主義哲學轉向具有了新的意義和深刻內涵。
一、青年毛澤東身體哲學的來源
(一)中國傳統身體哲學的深厚滋養
從思想淵源來說,明末清初的王船山、清初的顏李學派以及近代湖湘文化代表人物楊昌濟的身體哲學為青年毛澤東提供了深厚的理論滋養,青年毛澤東并在游學自修活動、工讀活動、新村活動等感性活動中身體力行。
張再林先生認為,“一部中國哲學的歷史,就是一部從身體的挺立到身體的退隱再到身體的回歸這一‘反復其道的歷史。”[1]張再林先生在中國哲學史研究中引進具有范式意義的身體哲學,也為我們從身體哲學視角審視中國哲學提供了契機。明末清初的王船山、清初的顏李學派、近代湖湘文化代表人物楊昌濟的思想都是中國哲學“身體”“挺立”的代表。張再林先生認為王船山是中國古代身體哲學的集大成者。顏李學派從身體出發大力抨擊宋明思辨哲學,主張德、智、體三者并重。楊昌濟堪稱近代最早注意到身體問題和力奉“修身”的學者,王船山的身體哲學對楊本人影響極大。楊昌濟的身體哲學對青年毛澤東的身體哲學產生了“身體危機下的教育啟蒙”作用[2]。就具體繼承方式來說,青年毛澤東對中國身體哲學的繼承主要得益于個人的讀書學習和勞動經歷。
讀書學習是青年毛澤東繼承中國身體哲學的首要途徑。在《體育之研究》里,青年毛澤東高度評價顏習齋,“習齋遠跋千里之外,學擊劍之術于塞北,與勇上角而勝焉”[3]58。顏李學派力主的“習行”影響了青年毛澤東身心并育的新教育思想。王船山的思想和學說廣被三湘四水,哺育了湖南一代又一代人才,蔡和森、毛澤東等人早年深受船山思想影響,毛澤東在青年時期多次參加船山學社的活動,后來還在船山學社的舊址上創辦了自修大學。恩師楊昌濟對青年毛澤東的影響無論如何評價都是不為過的,青年毛澤東在自己的讀書學習和生活里不斷受到楊昌濟身體哲學的熏染,并最終繼承了楊昌濟的身體哲學。
豐富的體力勞動經歷是青年毛澤東繼承中國身體哲學的又一途徑。《西行漫記》一書里,毛澤東在與埃德加·斯諾的談話中對自己青少年勞動經歷進行了大量的回顧。勞動之余,少年毛澤東貪讀《水滸傳》等“造反”傳奇小說。在貪讀這些傳奇小說的過程中,少年毛澤東察覺到了農民和農民的勞動與生活在傳統的思想文化下是不被重視的。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如果社會是一個身體,那么青年毛澤東察覺了傳統社會下社會身體的病癥,即忽視了提供身體營養的生產和生產者。王船山、顏李學派代表人物顏元和李塨、楊昌濟諸人的身體哲學的共同特點就是比較接近社會下層,對民間疾苦有一定的了解。所以說,青年毛澤東通過勞動更加接近和繼承了中國身體哲學的傳統。
(二)近代西方身體哲學的感染
青年毛澤東對近代西方哲學思潮廣泛的閱讀和深入的了解,是青年毛澤東知識譜系的重要構成,這些西學的影響和刺激是合理理解青年毛澤東哲學運思的重要依據。從《毛澤東早期文稿》(以下簡稱《文稿》)來看,青年毛澤東對英、法、德、美的思想和歷史都有廣泛涉獵,如霍布斯、斯密、孟德斯鳩、盧梭、康德、黑格爾、泡爾生、叔本華等人的思想和社會進化論等思潮。青年毛澤東的超邁時賢之處最可貴的恰恰是中西兼取和踏著中國社會、人生實際的寬廣視域和修身進學態度。自霍布斯開始,近代西方哲學對在世軀體之生存與平安幸福、身體權以及社會機體之進化與改良的關注,正好符合青年毛澤東改造世界、改造中國的思想動機。青年毛澤東對楊昌濟言傳身教的尊奉,也使他對西方身體哲學有了直接的切身感受。
《天演論》中心觀點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把“物”定義作社會就是社會進化論。“物”是作為有生命的生物必須有的“身體”。社會進化論是身體進化論在社會領域的使用。進化論的傳人是中國近代思想史的大事,“中國向何處去”的時代問題使進化論在中國最早以社會進化論面貌在思想界傳播。對進化論的正面評價影響了青年毛澤東“動”和“斗”的人生觀,并把“動”、“斗”看作身體“追求實現”的外在表現。亞當·斯密在《原富》中重視人的經濟生活并強調一定程度的利己主義。而無論經濟、利己首先都服務于構成國家的單元——個人、人的身體。在《(倫理學原理)批注》中,青年毛澤東正面評價“自存”[3]117,這顯然是霍布斯“自我保存”的觀點,霍布斯立論的“自我保存”首先是身體與和身體緊密相關的私有財產的自我保存。羅梭、孟德斯鳩等啟蒙思想家的立論目的都是為了保證在世身體的平安、幸福。康德把自己的哲學思考歸結為“人的問題”。正如馬克思所批評的,黑格爾哲學里極少關心現實的人。但黑格爾的歷史哲學里面仍然或多或少有身體的影子,雖然這一身體更顯精神性,但是不可缺少。《精神現象學》開篇序言中黑格爾耐心地向人們解釋了意識(人)是怎樣同混沌的自然動物(身體)斷然分離的。可見,在黑格爾的精神哲學體系里,身體是必須擺脫的,但是身體也是無法忽略的。這是青年毛澤東接觸西學之后的認識。青年毛澤東在接觸西學之后寫道,“吾國兩千年來之學者,皆可謂之學而不思。”[3]117他認為西方思想也未必都是對的,西方思想也需要改造。“日本某君以東方思想均不切實際,吾意即西方思想亦未必盡是,幾多之部分,亦應與東方思想同時改造之。”[3]73他對西方思想的不滿可以被理解為他對西方思想中遠離身體內容的不滿。
二、青年毛澤東身體哲學的內容
從中西方身體哲學的歷史演變來看,對“身體”本身的思考與從“身體”出發的思考構成了身體哲學的基本內容。青年毛澤東身體哲學的內容也主要體現在他對“身體”本身的地位和特點的思考,以及從“身體”出發對教育、社會和政治問題的思考。
(一)對身體本身的思考
首先是對于身體的地位的思考。在青年毛澤東的身體思想中,身體始終是處于第一位的。在身體與道德和知識的比較中,青年毛澤東認為身體比道德和知識更為根本,身體是“知識之載”、“道德之寓”。在討論道德和知識如何實現時,青年毛澤東認為身體是道德、知識得以實現的憑依。
毛澤東在《致黎錦熙信》(一九一六年十二月九日)中認為,“誠以德智所系,不外于身……此皆有甚高之德與智,一旦身不存,德智則隨之隳亦”[3]52。毛澤東認為德與智誠為可貴,但身體與德智是本末的關系。青年毛澤東極為重視知識的問題,他對知識的思考往往和身體相聯系。“夫知識則誠可貴矣,人之所以異于動物者此爾。顧徒知識之何載乎?道德亦誠可貴矣,人之所以異于動物者此爾。顧徒道德之何寓乎?體者,為知識之載而為道德之寓者也。”[3]57青年毛澤東認為把握知識與否是區別人與動物的標準,他也肯定道德的價值,但是身體是“知識之載”和“道德之寓者”,這可以看作對身體在人的道德生活和認識活動中的基礎性地位的強調。青年毛澤東這一思想是對王船山“道即身”、“離器無道”的身體哲學的全面繼承。青年毛澤東始終強調身體在人的道德生活和認識活動中的發軔。
其次是青年毛澤東對知識極為重視,所以他對認識問題非常關注。“夫知識之事,認識世間之事物而判斷其理也。于此有須于體者焉。直觀則賴乎耳目,思索則賴乎腦筋,耳目腦筋之謂體,體全而知識之事以全。故可謂間接從體育以得知識。今世百科之學,無論學校獨修,總須力能勝任。力能勝任者,體之強者也。不能勝任者,其弱者也。強弱分,而所任之區域以殊矣。”[3]60這段引文反映了青年毛澤東的認識論。青年毛澤東認為認識的目標是“認識世間之事物而判斷其理”。認識活動“有須于體者”,也就是說認識活動離不開身體,身體的耳目和腦筋的健全能保證認識的全面和深入。身體的強壯與否直接影響了認識能力和認識的效果,身體決定了認識事物和判斷事物之理的成敗。青年毛澤東從身體H{發的認識論思想,成為毛澤東“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思想的發軔。
其次是對于身體的特點的思考。青年毛澤東在《文稿》中寫道,“夫人之一生,所樂何事,夫日實現。”“人固以發展一身之勇力為其最終之目的者也。”[3]155在青年毛澤東看來,“實現”、“發展一身之勇力”是身體的要求。青年毛澤東認為身體向外表現“動”、“斗”特點是身體“追求實現”和“發展”的反映。
李澤厚先生曾經指出,青年毛澤東的人生觀的特點是“動”和“斗”。“天地蓋惟有動而已”[3]59,青年毛澤東認為“動是天地宇宙身心的本性,他由人的身體性(動物性)得出人“尚動”。由這種“動”開始,最終達到“營生”和“衛國”的效果,“營生”與“衛國”雖有小大之別,但“營生”直接指向身體,“衛國”則是指向身體政治化的理解的社會大身體。所以這種“動”既“養乎吾生”又“樂乎吾心”,“動”是身體的動。“豪杰之上發展其所得于天之本性,伸張其本性中至偉至大之力,因以成其為豪杰焉。本性以外的一切外鑠之事,如制裁、束縛之類,彼者以其本性中至大之動力排除之。”[3]192此處“所得于天者”可以看作是身體,身體的“本性”也就是上述的“實現”和“發展”。“本性”追求“實現”和“發展”的身體表現出來就是“動”和“斗”的形態,所以身體具有“至偉至大之力”。
至于“斗”,青年毛澤東在《講堂錄》中說“非奮斗不可”[3]528。在泡爾生《倫理學原理》原文“無抵抗則無動力,無障礙則無幸福”處,青年毛澤東的“批注”是:“至真之理,至澈之言”,“蓋人類之勢力增加,外界之抵抗亦增加,有大勢力者,又有大抵抗在前也。大抵抗對于有大勢力者,其必要乃亦如普遍抵抗之對于普通人。如西大陸新地之對于科倫布,洪水之對于禹,歐洲各邦群起而圍巴黎之對于拿破侖之戰勝是也。”[3]160“河出潼關,因有太華抵抗,而水力益增其奔猛,風迥三峽,因有巫山之隔,而風力益增其怒號。”31159外界之抵抗最直接地是指向身體,所以人類之勢力增加首先也是身體勢力的增加。身體與外界在青年毛澤東看來始終是處于“斗”的狀態,所以為了使身體不致處于“斗”的劣勢,青年毛澤東必然呼吁身體的強壯。
(二)從身體出發的思考
青年毛澤東從身體出發的思考包括兩個方面:
一方面是對身體與新教育的思考。他在《文稿》中寫道,“以我立說,乃有起點,有本位,人我并稱,無起點,失卻本位。”[3]125~126青年毛澤東把是身體,有身體的“我”當作立說的“起點”和“本位”,賦予身體第一性的地位。在確立了身體的地位之后,青年毛澤東從他的身體哲學出發,首先提出了以培養“身心并完”的新人為目標、以體育優先為途徑的新教育思想。
“國力(恭)茶弱,武風不振,民族之體質,日趨輕細。此甚可憂之現象也。”[3]56青年毛澤東認為,民族、國家之所以出現如此多的問題,主要原因是國人的身體出現了問題,主要表現在無視身體鍛煉以及國民體質頹敗。同時,他認為提倡教育的人“未得其本”,而他所說的“本”自然是身體和身體的鍛煉。青年毛澤東認為“體育于吾人實占第一之位置”[3]58。
青年毛澤東認為,培養“精神與身體并完”、“身心并完”的人是教育的目標,而為了實現這一目標首先必須強調體育鍛煉。同以往重視培養溫良恭儉讓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君子的舊式教育相比較,青年毛澤東認為通過體育鍛煉擁有強壯的身體,精神自然隨之健全。青年毛澤東還分析了國人忽視體育運動的原因,即“無自覺心”、“提倡不力”、“教體操者多無學識”、“學者以運動為可羞也”[3]61-62。除此,青年毛澤東還對運動的注意事項作了說明,他還例舉了一套自己的運動方案。總之,青年毛澤東從身體出發的圍繞身體的體育鍛煉的教育思想不僅是全新的,而且是完整的,對于我們今天的教育仍然具有重要的啟發性。
另一方面是對身體與社會和政治的思考。理查德·舒斯特曼認為,“對自身身體反應更清晰的了解,還有助于在更廣泛的社會與政治語境中改善一個人對他人的行為。”[4]布萊恩·特納在《身體與社會》一書里指出,“人們通常把身體(Body)當作肉體(Flesh),僅就思想而言。這是對身體的降格。身體是多維度、多層次的現象,其意義隨民族與性別的不同而不同,隨歷史與境遇的變化而變化。”[5]1社會學家約翰·奧尼爾在《身體五態:重塑關系形貌》一書中區分出了五種身體:世界身體、社會身體、政治身體、消費身體和醫學身體。青年毛澤東也認為,仁人以天下萬世為身。“故個人、社會、國家皆個人也,宇宙亦一人也。故謂世無團體,只有個人,亦無不可。”[3]133“蓋我即宇宙也。各除去我,即無宇宙。各我集合,即成宇宙,而各我又以我為存,茍無我何有各我哉。是固,宇宙間可尊者惟我也,可畏者惟我也,可服從者惟我也。我以外無可尊,有之亦由我推之;我以外無可畏,有之亦由我推之;我以外無可服從,有之亦由我推之。”[3]205青年毛澤東在思想上極為強調“貴我”,他對現實社會和政治的思考都是圍繞這個所貴之“我”的,而“我”首先是身體之我,所以青年毛澤東對現實社會和政治的思考都是圍繞“我”的身體。青年毛澤東認為“先有個人而后有國民,非各人由國民而發生也。國民之生命即各人之總生命,乃合個[人]之生命而成”“離群索居誠哉不堪,然社會為個[人]而設,非個人為社會而設也”[3]214-217。這些引文可以看作對社會契約論的解釋。青年毛澤東從身體、個人出發的社會、國家觀點與一些學者認為的身體是中國政治思想建構的認知基礎的觀點不謀而合。
《(倫理學原理)批注》論及社會形成時說,“此所謂同情,然同情者由我而起也。”[3]127《孟子·公孫丑》里孟子在論述“仁政”思想的產生時如是說。從身體哲學看來這種同情是感同身受,是設身處地。也就是說,由身體之間的“同情”產生身體(人與人)間的關系,這種關系的性質有公私之別。從單一的身體(個人)到身體的集合(社會),是身體由小到大、由私轉公的歷程。所以,我們可以說現實的政治都是為了保護在世身體的平安、發展。甚至福柯意義上的規訓和懲罰指向的也是身體。福柯看到了“社會,它的各種各樣的實踐內容和組織形式,他的各種各樣的權力技術,它的各種各樣的歷史悲喜劇,都圍繞著身體而展開角逐,都將身體作為一個焦點,都對身體進行精心的規劃、設計和表現。”[6]
三、青年毛澤東身體哲學的馬克思主義哲學轉向
馬克思主義哲學對“感性活動”、“感性生活”、“自然界是人的無機的身體”等概念和命題的闡發,是馬克思實踐的唯物主義的重要內容,蘊含著深刻的身體哲學思想。青年毛澤東也正是憑著對身體的思考和從身體出發對社會、人生的思考,為我們合理地理解青年毛澤東轉向馬克思主義哲學提供了新的理論視角。
(一)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身體性
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出發點是現實的人,這就決定了馬克思主義哲學具有毋庸置疑的身體性,現實的人的身體性表現出來就是身體的感性活動和身體的感性需求。伊格爾頓在《審美意識形態》中直言,“馬克思的哲學革命就體現在他對歷史和社會的重新思考是從身體開始的”[7]。在此,筆者以對“感性”、“生產”這一對馬克思主義哲學的重要概念與身體的關系的解剖為突破口,展示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身體性。
感性存在、異化和感性解放是馬克思存在論思想的三個基本理論環節,這三個環節貫穿于“感性活動”原則中。“任何對‘感性意識和‘感性需要這兩個概念的匆匆越過,都必將造成對馬克思存在論哲學思想在理解上的困境或折扣。”[8]10。考慮到感性存在的多重維度,筆者在此對“感性意識”和“感性需要”這兩個關鍵維度進行說明,以窺探馬克思“感性活動”的存在論以及這一存在論里的身體。
“感性意識”一詞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以下簡稱《手稿》)里直接出現了3次。即“感性(見費爾巴哈)必須是一切科學的基礎”[9]90-91。“‘社會主義是從把人和自然界看作本質這種理論上和實踐上的感性意識開始的”[9]92-93。“拜物教徒的感性意識不同于希臘人的感性意識。”[9]127引文第一處凸顯了“感性意識”的地位,是馬克思對歷史唯物主義出發點的說明。引文第二處認為,現實的人和自然界是通過人的勞動誕生的,凸顯了勞動的意義。引文第三處與第二處相似,是對(勞動)實踐意義的強調。可以看出,感性意識始終是產生于身體的感性意識,感性意識得以表現的勞動實踐也是身體的勞動和實踐,感性意識是馬克思“感性活動”身體存在論的重要之維。
對于“感性需要”這一概念,“如果說‘感性活動是馬克思哲學的存在論(本體論),那么‘感性需要就是對這種存在論的一種肯定。”[8]161馬克思不僅對感性需要加以肯定,而且積極要求感性解放。馬克思的感性需要是身體的感性需要,如五官、吃喝穿住等等的需要。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賦予了“感性需要”更為重要的意義——生產物質生活資料。
人類社會生產的目的是為了人,但在資本主義生產條件下,人與生產的關系前所未有地剝離。在此,可以通過對人類社會活動中三種生產里的身體和勞動異化理論里的身體的考察來探究身體與生產的關系。
首先是物質資料的生產和再生產。恩格斯《在馬克思墓前的講話》指出,“人們首先必須吃、喝、住、穿,然后才能從事政治、科學、藝術、宗教等等。”[10]恩格斯的這一段話是對唯物史觀的經典概括。在此,把唯物史觀的“物”定位于身體亦不為過,所以現實的感性的身體可看作是馬克思唯物史觀的邏輯起點。唯物史觀從身體出發,重視對身體需要的滿足,所以既視身體之為“物”,又視身體需要之物、為身體生產之物為“物”。
其次是人的生命的生產與再生產和社會關系的生產與再生產。馬克思從歷史出發,首先肯定了人、人的身體的地位。直接的物質生活資料的生產首先是為了滿足人的感性需要,直接的物質生活資料的生產過程也就是人的感性一對象性原則的實現過程。感性需要是基于人(身體)的感性需要,感性一對象性原則得以實現的前提是人(身體)的存在,所以身體與生產之間具有緊密聯系。
在《手稿》中馬克思還區分了兩種生產,即動物的生產和人的生產。對異化勞動的揚棄將使“真正的生產”成為可能,使人真正實現“把內在的尺度運用于對象”來生產。這樣,伴隨人的自由自覺的基于感性的勞動的實現,人的類本質得以回歸,人的兩個身體之間也將會實現“詩意的柄息”,而人的另外一個身體就是自然界。馬克思在《手稿》里說,“自然界,就它不是人的身體而言,是人的無機的身體。”[9]56我們從馬克思關于異化勞動的規定中可以明顯看出,異化勞動最終導致的是身體的異化,把人的感性存在的身體降低、定格在與動物的生產的軀體同樣的水平。
(二)青年毛澤東的馬克思主義哲學轉向
青年毛澤東的馬克思主義哲學轉向是明線和暗線的雙線完成。明線部分是對青年毛澤東與馬克思主義哲學在中國現實語境、問題中的交匯過程,而暗線中的身體哲學視角使我們得以更為深刻地理解青年毛澤東的馬克思主義哲學轉向,看到身體哲學在青年毛澤東的馬克思主義哲學轉向中發揮的作用。
青年毛澤東的馬克思主義哲學轉向有一個歷史過程,透過這一過程可以看出,青年毛澤東的身體哲學對他復雜、變動的青年時期思想的糾拔、提升和指引作用,最終促成他的馬克思主義哲學轉向。青年毛澤東的身體哲學與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身體”遙相呼應,這一目標主要是通過青年毛澤東的身體哲學與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身體性之間的深層互動完成的。
布萊恩·特納認為,“從費爾巴哈開始,哲學家們才最終把笛卡兒‘我思故我在的觀念同全新的唯物主義口號‘人吃什么就是什么(Man isWhat he eats)對立起來。”[5]26李澤厚先生提出“吃飯哲學”,“‘人活著‘人要吃飯是這個‘經濟決定論和歷史規律性的根本基礎。”[11]特納和李澤厚先生一致認為“吃飯”問題在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居于基礎地位。“吃飯哲學”在某種程度上概括了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基本精神,即重視現實的人和人的感性存在。“人活著”就是人有身體,“吃飯”即上文分析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身體性認為的人的感性需要,身體和“吃飯”片刻不離。
青年毛澤東對農民的階級感情首先是因為他們的“吃飯”問題長期沒有達到解決。青年毛澤東極主“貴我”,“貴我”的基礎首先是身體的自存,身體自存必須“吃飯”。關注吃飯問題是蔡和森、毛澤東最早對馬克思唯物史觀的直接理解,對“吃飯問題”的共同關注是青年毛澤東的身體哲學和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身體性的內在契合,“吃飯”和身體片刻不離的關系使得青年毛澤東的身體哲學在他的馬克思主義哲學轉向過程里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身體要“吃飯”,所以身體必須從事生產。生產實踐活動離不開工具的使用,生產工具是人的身體的延伸;勞動者在生產中的交往活動產生了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即單個的身體之間的交往擴大成為社會大身體。
后來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稱之為“感情起了變化”。對民族的苦難體驗、對人民的感情這一“身體哲學”維度使青年毛澤東最終拋棄了觀念論、意志論,轉向了馬克思主義世界觀。身體哲學促成了青年毛澤東的馬克思主義哲學轉向。
因此,從身體哲學的視角出發,透過青年毛澤東哲學運思的多維性、復雜性和未定型性,辨明青年毛澤東身體哲學之淵流,梳理青年毛澤東對身體問題的思考和從身體出發對中國社會問題的思考,探究青年毛澤東的馬克思主義哲學轉向的根本性促成,既能從整體上理解青年毛澤東哲學,澄清青年毛澤東實現馬克思主義哲學轉向的實質,又能對毛澤東哲學與中國傳統哲學的真實關系獲得新的理解。正是青年毛澤東的身體哲學對他復雜、變動的青年時期思想的糾拔、提升和指引作用,促成了青年毛澤東的馬克思主義哲學轉向,為毛澤東成為無產階級革命家奠定了思想基礎,為毛澤東思想的形成奠定了理論基礎。
參考文獻:
[1]張再林.作為身體哲學的中國古代哲學[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扳社,2008:60.
[2]張聰.身體危機下的教育啟蒙——試論楊昌濟的身體觀與毛澤東早期教育思想的生成[J]湖南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7): 26-30.
[3]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共湖南省委《毛澤東早期文稿》編輯組.毛澤東早期文稿[M].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08.
[4][美]理查德·舒斯特曼.身體意識與身體美學[M].程相占,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42.
[5][英]布萊恩.特納.身體與社會[M].馬海良,趙圍新,譯.沈陽:春風文藝出版社,2000.
[6]汪民安,陳永國.身體轉向[J]花城,2004,(1):36-44.
[7][英]伊格爾頓.審美意識形態[M].王杰,等,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193.
[8]劉興章.感性存在與感性解放——對馬克思存在論哲學思想的探析[M].長沙: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
[9]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
[10]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三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1002.
[11]李澤厚.歷史本體論[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