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婉婷
[摘要]儒家文化和道家文化,是中國文化在軸心時代開創的兩個重要文化基點。,在中國文化漫長的發展過程中,兩種文化構成了士人進退出處、塑造自我人格的重要參照。從人格塑造的導向來看,以莊子為代表的道家學派倡導自然人格,而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學派則崇尚社會人格。對現代社會而言,二者仍是構建理想人格不可或缺的文化參照系。
[關鍵詞]軸心時代;儒道會通;自然人格;社會人格
[中圖分類號]B8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 - 3541( 2018) 03 - 0062 - 03
春秋戰國是雅思貝爾斯所說的中國文化史上的“軸心時代”[1](p.8),軸心時代“是一個需要巨人而且產生了巨人——在思維能力、熱情和性格方面,在多才多藝和學識淵博方面的巨人的時代”[2] (p.396),軸心時代基本奠定了中國文化的審美范式和思維范式,多方面影響了民族群體性格和個體自我人格的形成。對后世而言,儒家學派與道家學派的影響最為深遠,而其代表人物孔子與莊子,則各以其仁愛理想和逍遙境界,成為人們“高山仰止”的文化高峰。換言之,儒道互補,莊孔對舉,乃是中國古代士人人格追求的最高境界。就社會理想而言,儒道思想體系截然對立,但是在人格修養的層面上,二者卻具有一定的共同性,它們實質上都不約而同地指向了一個“我”字,“我”既是德、禮外爍的對象,也是天、道言說的主體,德禮孕育人的社會人格,天道滋養人的自然人格,社會人格與自然人格的結合,才是真正完美的理想人格。
一、天地與我并生——莊子的自然人格
莊子是自然人格的追求者,其人格理想中有一種天地境界存在。
莊子追求物我合一,《齊物論》云:“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3](p.79);莊子以真人、至人為楷模,《大宗師》謂:“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謨士。若然者,過而弗悔,當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熟,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3](p.226)其《逍遙游》則言:“至人無己,神人無功,圣人無名?!盵3](p.17)
追求物我合一,追求至人境界,是要以“吾喪我”為前提的。所謂“喪我”,是指個人要超越于世俗的價值觀之上,它既包括人們念茲在茲的功、名、利、祿,也包括常人不能擺脫的生死之惑。
莊子《逍遙游》謂: “至人無己、神人無功、圣人無名?!睂嶋H上,無己、無功、無名在本質上都是一致的,它們都有“舍我”“忘我”的意味。修道的人只有把名、功、己都遺忘了,才能與道合一,遨游于“無窮”之域,獲得自由。《應帝王》云:“游心于淡,合氣于漠,順物自然而無容私焉?!盵3](p.294)由此可見,“游心”是指心靈的自由,順任事物的自然而悠游自適。逍遙之游主要是游心,講究精神虛靜。莊子在《大宗師》中所說的“朝徹”,就這樣一種境界。
對死亡的超越以及對心理焦慮的消釋,同樣是莊子“舍我” “忘我”的思想詮釋。莊子認為,宇宙間充滿了氣,人與萬物都是由氣演變出來的,氣凝聚,則成為萬物,萬物死亡消散又復歸于氣,氣又重新演化為其他的形體和生命?!吨庇巍费裕骸叭酥?,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盵3] (p.733)莊子充分意識到時空的無限性:“有實而無乎處者,宇也;有長而無本剽者,宙也?!盵3] (p.800)人生與之相比,充滿著脆弱感和虛幻感:“人生天地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天與地無窮,人死者有時,操有時之具而托于無窮之間,忽然無異騏驥之馳過隙也。”[3](p.1000)但他并沒有過多地渲染死亡的恐懼,而是對死亡有一種超越的理解,甚至歌詠死亡、贊美死亡?!吨翗贰菲浅剿劳龅难哉f,文中骷髏對夢境中的莊子說:“死,無君于上,無臣于下;亦無四時之事,從然以天地為春秋,雖南面王樂,不能過也?!盵3](p.619)莊子借骷髏之口,渲染死亡之樂的初衷,固然是對現實生存環境不滿的曲折反映,但如果拋開這一批判現實的目的,其豁達的死亡觀無疑具有一種超越性的精神指向。問題在于,生死是每一個人都無法逃避的自然規律,與其生活在恐懼死亡的陰影中,倒不如從容平和地對待生死,從而更積極地投入現實生活。
對莊子而言,“喪我”是一種突破個人小我局限,向天地大我回歸的必然之路。其《天地》篇云:“忘乎物,忘乎天,其名日忘己。忘己之人,是之渭入于天?!盵3](p.428)這種思想體系引導著人們沖破自身束縛、擺脫困境,從而使自己的精神得到超越和提升,進而達到一種人生修養的更高層次。
二、仁以為己任——孔子的社會人格
《淮南子·要略》認為,先秦諸子之學起于救世之弊,應時而興[4](p.360)。對孔子所代表的儒家學派而言,這一論點尤其成立,在某種意義上,儒家人物往往具有極其強烈的社會人格。
眾所周知,孔子是一位有著強烈的歷史使命感和社會責任感的思想家。西周末年,禮崩樂壞,百姓處于水深火熱的“亂世”中,孔子提出“仁”來作為濟世良方,目的是希望實現天下太平、社會和諧的宏偉目標。他主張在政治上實行仁政,與人相處要施行仁愛,個人修身要具備仁德。
所謂“仁”,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云:“獨則無耦。耦則相親。故其字從人二。孟子日:仁也者,人也?!盵5](p.365)張舜徽先生說:“仁從人從二,即二人以上群居之關系也。人在天地間,為最能群居之動物,故古人直以仁解人。仁之本義,蓋但為親比之意?!盵6](P.1906)這即是說,“仁”乃是一個群體性和社會性概念。在孔子那里,在不同的場合,孔子對“仁”的概念的闡述是不同的:
樊遲問仁。子日:愛人。(《論語·顏淵》)
子張問仁于孔子??鬃尤眨耗苄形逭哂谔煜聻槿室?。請問之,日:恭、寬、信、敏、惠。恭則不侮,寬則得眾,信則人任焉,敏則有功,惠則足以使人。(《論語·陽貨》)
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論語·雍也》)
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論語·學而)
為仁由己,由人乎哉?(《論語·顏淵》)
孔子認為,“仁”是“愛人”,是各種美德的總稱,是推己及人的忠恕之道,是孝悌倫理,是人發自本心的能力,其論述雖然如此不同,但卻始終有一個共同的價值指向——群體和諧與社會和諧,換言之,孔子是“仁以為己任”的,其君子人格表現出強烈的道德擔當和社會擔當。
在孔子的“仁”學體系中,仁與禮相須為用?!岸Y之用,和為貴”[7](p.46),“禮”是仁的重要表現形式,它調和人際關系,規范人的行為,旨在實現人們相處的和諧??鬃邮种匾暥Y的作用,他認為:“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盵7](p.1168)他強調: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 “恭近于禮,遠恥辱也”[7] (p.49)。因此,要真正成為一個仁者并非易事,他應該“博學于文,約之以禮” “篤信好學,守死善道”[7](p.539),應該“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7](p.926)。這是一種始于道德自律,達于道德自覺的修煉過程。
孔子的“仁”“禮”思想,看似是要解決社會問題,但實質上直指“人”的問題,主張從教化“人”人手,引領人們實踐“仁”與“禮”,進而建成大同世界。
三、儒道會通——社會人格與自然人格的互補
儒道兩家的代表人物孔子和莊子由于認知視角和解決問題的方式的不同而創立了不同的學說??鬃右蕴幚砣伺c社會的關系為指向,強調進取有為,注重道德的完善和人格的提升,旨在維護社會的基本秩序;莊子以處理人與自然的關系為指向,主張無為而無不為,造就超凡的逍遙情懷,注重順其自然的自覺和物我合一。儒、道學說之所以能夠經歷數千年,綿亙不斷,共同成為中華民族精神文化的兩大思想淵源,足以說明二者具有一定的共生性和互補性。
在現代社會中,心浮氣躁、急功近利、愛慕虛榮等人性弱點被充分暴露出來,人們在精神上開始出現迷茫和痛苦,精神家園迷失。此刻,需要儒、道文化來滋養心靈的綠茵,需要儒、道精神掃蕩內心的塵埃。儒、道文化既是特定時代的產物,也是華夏重要的精神遺產,對此我們完全可以采取抽象繼承的方式,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實現現代理想人格的建立。在對儒道思想的繼承中,需要注意如下三點:
一是在貞固自我的過程中秉承儒、道的思想自覺。莊、孑L都覺悟到內在世界貞固的重要性,二者實際都在追求“內圣”??鬃又v“為仁由己”,重視主體德性的能力;莊子講“內不化”“心不死”的自我??鬃犹岢皟仁 保疲骸坝^過,斯知仁矣!”[7](p.241)莊子也重視主體內在精神之自覺,曾云:“其于人也,樂物之通而保己焉?!盵3] (p.878)
二是在規范自我的過程中達成儒、道的思想境界。儒家主張通過個體的“內省” “內修”“克己”“盡心”而達到“仁”,將自己融化在“禮”“德”中,從而完成其理想人格的塑造;道家主張拋棄外物,不受外物所累,但又以“道”以及“自然”之法則規范主體自由,以“去欲”作為通向主體自由的通道,把自己融化在“道”與“自然”中,從而使“無我” “忘我”與道融合,完成理想人格的塑造。
三是在窮達之境中體悟儒、道的達觀思想。“窮”與“達”二境雖然是人生際遇使然,但并非所有人都能泰然處之。儒家在面對貧富、貴賤、苦樂、生死之時能夠表現得很豁達。 《述而》云:“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7](p.465)《學而》云:“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7](p.58)道家強調,通過內養精神求得克制生命、權力、物質利益等三個方面欲望的平衡。《刻意》云:“純粹而不雜,靜一而不變,淡而無為,動而天行,此養神之道也。”[3] (p.544)身處“窮”境,不忘以儒道思想修“心”,不忘以道家精神保持順應天道的超然心態,窮且志堅;身處“達”境,同樣不忘以儒道思想修“行”,利而不害、為而不爭,不急功近利。
面對儒道學說相伴而生、共同孕育中華文化的文化事實,我們應該摒棄非此即彼、非白即黑的二元對立思維,重視儒學與道學內外兼修,奉行“獨善”與“兼濟”的融通。以儒家思想指引人的人世進取,以道家思想慰藉人的內在世界,儒道互補,儒道會通,這是一條被歷史證明的實現理想人格的文化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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