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燕萍 1990年生,福建人,四川大學2016級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專業博士生。平時有小說、詩歌、散文創作,相關作品刊發于《散文世界》《陜西文學》等雜志,于2017年獲得首屆“嘉潤·復旦全球華語大學生文學獎”散文組主獎。
天涯占夢數
許久沒有接到他的消息了,程雪訥訥地看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心里頭十分難過。
“他最近事情很多嗎,還是忙著與新認識的朋友建立聯系以至于再也想不起我來了呢”,點開屏幕,打開收件箱,翻看著蘇和發來的一條條短信:
“嘿,程雪,你一定要看看羅蘭·巴特的《戀愛絮語》,這本書將戀人之間相識、相戀、相怨、相離的過程寫得實在是絲絲入扣,你一定要看看。”
“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真是深知宇宙的意志,你如果不曾聽過,實在不足以語人生。”
“今天西安落起了雪,雪花里,盡是時間的影子……”
程雪并沒有看到時間的影子,她看到的只有蘇和,是由文字架構起來的熱情而真誠的蘇和。
短信之外,也會通電話。電話里的蘇和,就像一個容易滿足的孩子,總是興致勃勃地講著新近看過的書、聽過的音樂、看過的電影,有時也會說起生活中的點滴,生活的內容卻經常讓人沮喪。程雪也會回應,但她更愿意去傾聽,因為蘇和的熱情是連貫的、嗓音是悅耳的。
卻許久未收到蘇和的短信,也許久未接到蘇和的電話了。
“或許他今天太忙了,沒時間搭理我”,看著漸漸消失的晚霞,程雪的心情有些失落。
“他是不是出事了,為什么一點音信都沒給我”,程雪想給蘇和發個短信詢問一下,“或許他真的太忙了,我不應該去打擾他。”
第三天,草坪上多了許多落葉。程雪并沒有仔細觀察,但既然是秋天,凋落便是常事。
太陽好的時候,照著樹的秋色,分外美麗。仿佛被繩子緊緊捆住的程雪卻忽然收住咧開的嘴角,“不知道蘇和那邊的秋天怎么樣了?”
關上手機吧,既然日子已經安靜到不剩任何期待。到底舍不得,只是將手機塞到包中,強制專注著手邊的事,卻總在感受手機的響動。
掏出手機,依舊是暗沉的屏幕。
“人與人之間,總會慢慢疏遠的”,看著書中的句子,程雪的心也在凋落,默默重復著,“人與人之間,總會慢慢疏遠的。”
隱隱感到包里的震動,“又幻聽了吧”,自嘲地笑笑,繼續翻動手中的書頁。
走在蕭瑟的秋風里,打開手機,確實有一條短信,“一定不是蘇和”,“一定要是蘇和”。
“最不健康的十種活法……”,發件人是10658388。
白晝一天比一天短,黑夜一天比一天長。程雪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中也有一個人在做夢,那個人在程雪的夢中醒來,洗漱穿衣后,踏著厚厚的白雪,到了一個地方,“王大哥,你可以幫我占占這個夢嗎?”“又想起他了吧”,坐在解夢者對面的那個人黯然地點了點頭,“都這么久了,也許他早已將你忘記了,你又何必執著?”
掀開眼簾,也是一個下雪的日子。
“人與人之間,總會慢慢疏遠的”,在潔白而冰冷的世界里,程雪的心中是茫茫的荒曠落寞。
“也許,是時候給自己一個結束了”,程雪滑動指尖,一條接一條地刪除短信。
不再將手機放入包中,而是放在口袋里。
本就不大的雪,早就化在風中。
走在光禿禿的枝干下,行人很少,鳥聲清亮。
兜里傳來手機的鈴聲,是蘇和,“程雪,程雪,我這兒下雪了,你那兒怎么樣?”
“我這里,天就要黑了。”
端午
再過幾天,就是端午了。王大娘的兒子,卻與她說起讓她回老家陪老頭子的話題。王大娘心頭怏怏,臉上不快,滿腔活動著的盡是自己老而無用的心思。她七十多歲了,一身上下毛病不少,鬢發早已斑白,看上去比同齡人蒼老許多。但與兩個小孫兒在一起時,每天聽著他們“奶奶”“奶奶”地叫著,心底的幸福快樂使她怎么也不愿承認自己真的老了,沒什么利用價值了。
想到兒子他們要自己帶孩子,王大娘悶悶地在床上輾轉來去,把一張床都轉熱了,還是睡不著。心里的念頭如風過春花般紛紛灑落,都是瞬間,都是印象,抓不住,想不透,越發地焦灼。不知不覺間,老淚就爬滿了臉上的溝渠,那是由歲月耕耘出的皺紋田。隨便抓抹幾下,也不顧枕下傳來的濕涼。人老了,總免不得被拋棄的命運,能在還富力氣的時候死去,未必不是件好事。可死又哪能由自己決定呢,就像生也不是每個人所能掌控的一樣。活著,有什么意思?這一問題,平素都在王大娘這樣一位鄉下老太的意識范疇之外活動,可今夜卻悄悄潛進大娘的腦門。也許活著,就是為了生兒育女、傳宗接代,看著兒孫們健康地長大,而自己不可挽回地老去。王大娘欣慰與悲慨交織著,想想兒子素來孝順,實在沒什么可不滿的。只是一向孝順的兒子突然提及回老家一事,突兀得不能不叫人心生疑問:他往日的孝順行為怕是別有目的?
越想越亂,難以平靜。
夜轉得很深了,再幾天,就是端午節了。兒子說,端午節不放假。得趁他在家時,綁幾個粽子,不然到時他就吃不到我包的粽子了。王大娘心里想著,就下了床,來到廚房,拿出春時擇下且曬干的筍籜,一葉葉展平、清洗。燈也不開,水聲嘩嘩,心漸漸隨之靜下來,夜,終于接納了王大娘那一個多思的靈魂。
睡了,夢了。夢中的王大娘,像年輕時那樣,翻過一座又一座山峰,砍柴割草;走過一片又一片園田,撒藥除草。喂養的雞鴨,一只接著一只走了出來;飼養的豬狗,亂亂地叫在耳畔。庭前的花,開了,又謝了。鄉野的天,陰了,又晴了。后來,不合邏輯地,王大娘的夢境轉而猙獰,一個可怖的鬼怪一直纏著她不放,唬得她嗚嗚地哭了起來。被吵醒的孫女,捏著她的鼻子,把她拖拽出恐懼的淵潭。
天,近亮了。鳥兒們,如得了指令般,以樓群為森林,清越地交響開來。
起床。洗菜,做飯,伺候孫女吃飯,送孫兒去幼兒園,平靜得與任何一個日子無差。
再說起回老家的話題時,她的情緒依舊怪怪的,“說走,我現在立馬就可以走。”
王大娘不知道的是,她兒子的父親,也就是她的老伴,老來得了絕癥,需要有人陪伴在側。直到回老家前兒子才告訴她,之前沒有透露只是希望她能夠快樂地生活,把傷害降到最小。
回老家的日子定在端午節之后,彼時,粽子的余香仍舊裊裊在光風水雨中。
松綁
雨夾雪天氣,踏上歸家的旅程。幾十個小時,單是想想,便覺疲倦。撇撇嘴,混在人群中,悄如鬼魅。
檢票,人如決堤之水,沖向站臺。
對號,入座。過道中來來往往的喧亂,靜沉在對面的老婦眼內。一頂帽子,臉相剛硬,性格標識模糊。她擠出一個生硬的微笑,生硬到嘴角都覺得有些刺戳。
避免過多的視線接觸,將目光投向蒼茫夜色。夜色蒼茫到只能看清映在窗臺上的自己的眉眼。呆滯拘謹,并充滿防備。試圖擠出微笑,柔和線條。人聲醒覺過分的沉溺,不好轉頭,只若有實物般地看著窗外。早已駛過站臺的亮,偶爾得見燈火、城市的輪廓以及往來的車輛,忽然產生一陣強烈的留戀。心知,這是一個不屬于自己的地方,如此,便也不做融入的努力。
夸張的笑聲,幾個婦女。
她聽出了笑聲里的風景。尋聲,凝視:精致的發型、妝容,得體的服飾,臃腫走樣的身材。一陣復一陣,夸張,刺耳,一路刺進靈魂深處。排斥,不好發作的憤怒,隱忍在喉管里,用力咽了咽,轉眼遇見夜的火氣。顧盼之中,人人自守一份從容神情。
打起撲克來。輪軌哐當。
并說著話,喝酒,吃東西。
幽默,戲謔,一刻不停歇。
列車員出入,關窗,閉門。各入各床。
空氣,如松了綁般,平闊開來。
夜的腳步踏過眾人的夢,與晝交接。
人來,上車。人往,下車。窗外的景致,即便同在冬日,依舊顯示出了地域的區別。
水塘,人家,四月的油菜花。記憶,適時適地,回放。
南方,南方,魂牽夢縈。
微微地泛起笑意。她與老人道了再見。一次次的旅行,一場場的緣。她知道再不會相見,突襲的傷感攫住她的喉頭。尋目窗外,一器宇軒昂的軍裝男子,接過老人的大背包,暖意回流,像放下了牽掛似的,加深微笑。
重又馳行。覺得筆下多了重量。抬頭,遇上來自那群女子中一婦人的目光。沉甸甸的,若有所思。懸浮的安靜,飄忽無根底,卻巋然安穩。
不時地一眼,又一眼。
她想說話,但交際并不是她擅長的。淌入一個人,淌入一群人,對方的眼神中亦是一派的欲言又止。
十年,二十年。時光已將往昔篡逆得面目全非。年輕時,花前,月下,一朵水靈靈的花。愛了,恨了,遺憾了。想想,一言而過。不知小姑娘筆下,是否也青嫩羞澀?書頁與書頁間的翻動,時快時慢。她眼神里寫滿好奇,還有不加掩蓋的憤怒。像年輕的我。別于年輕的我,我不表露憤怒。
靜靜地,淌了一洋的思緒。
一陣電話鈴響,“喂,剛才給你打電話怎么沒接呢?給你發的短信收到沒?回到爺爺家了嗎?你爸在家嗎?……”
微怒,熟練,近人情。
有家,有室,有牽掛的人。
四目相對,笑了笑。
我母親一般的年紀。
我女兒一般的年紀。
快到終點站了。清晨,城市還未醒。江畔,閃爍著不眠的燈。
她們妝容精致,衣著得體,表情冷而有禮,打了出租車,絕塵而去。
窗燈漸漸滅了,而天也已亮得有些耀眼了。
深井
太陽很好的樣子,枯黃的草上鋪著一層淡淡的霜白,一只鳥兒貪戀地踏在地上。不遠處的一戶人家,筑著高高的紅磚圍墻,年深日久布滿了老舊的青苔。透過一道厚實的木質大門,世界很安靜。
隨著“吱呀”一聲脆響,蘇老漢蹣跚著步子,從被老屋罩住的陰影中慢慢地踱到陽光和暖的院子中央。他身旁那把常年擱置于露天院子中的方椅帶著年月鐫刻的斑駁影像,滄桑一如老漢瞇在臉上的皺紋。
老漢緩緩坐在方椅上,陽光把他的影子拖得長長的。早晨的陽光總顯得單薄。緊巴緊巴身上的大衣,瞇著眼看著天上的云隨著風一陣一陣地移動,心中有些吃味。老漢不知道什么叫作惆悵,只是有點想念在外打工的兒子兒媳和在遠方求學的孫兒孫女了。
一個人木木地坐在陽光里。旁邊的母雞們卻不耐煩了,不停地在院子里轉著圈,平素里總覺得熱鬧,現在看著,心煩得很。拿根抽光了枝葉的竹枝,揮動著把它們趕跑了。又是一個人,安安靜靜的。不知道對面人家做飯了沒?不知道他們晚上會看什么電視?哎,現在也真是糟糕,有了電視也看不動,有方言頻道還好,普通話聽著總是費力,眼神又不好。想去同人家說說話,可惜,差不多年紀的,走的走,沒走的也挪不動了。年輕人,也幾乎出外了,在的那幾個,也不敢去叨擾,老人總是討人嫌。
仰起頭,透過濁重的老花眼,費力地望著遠處山頭上的枯黃。
這一兩年,怎么越發地冷了?當年,自己的手腳可是利索得很,誰曉得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老了沒好活,活著受折磨呀。明春,天氣會不會好點?還種不種稻、馬鈴薯、地瓜?怕千不動了吧。前兒,要賣幾斤姜,還得讓隔壁的老陳幫忙,這把老骨頭實在是不行了。雖然每天都吃著藥,但這藥吃得嘴巴上老是起白白的舌苔,病也沒覺得大好。又不敢跟兒子講,他那個脾氣,聽了怕會急得跳腳,將就將就吧,日子總會過去的。
倒是有點想念兩個孫兒呢。前些日子,兒子把孫子遠行前拍的一張全家照帶回來了,就放在床頭。今兒陽光好,不如拿出來看看。
緩慢的咚咚聲,響亮地震蕩著薄薄的空氣。拿著照片,皸裂的手掌來回地撫摸,兩行老淚不禁濁在臉上。拿著大手掌,隨便一揩,慢慢地看著,慢慢地想著。也不知道阿孫那邊的天氣好不,不知道他曉不曉得買冬天的衣服。阿孫,多么乖的一個孩子呀,雖然不太愛讀書,但十分有孝心。每次從學校回家,總會在鎮上買一些油餅,給我這個糟老頭吃。他喜歡吃地瓜,也喜歡吃馬鈴薯,趁著我這把老骨頭還沒酥,還是種一些吧,趕冬天他回家了,也可以給他嘗嘗鮮。看著照片上阿孫滿臉的笑容,闊闊的臉,忽然覺得身上有些熱,是陽光曬多了?
收起照片。微微解了解衣襟,又瞇在陽光中。
頭低垂著,竟有點困了。閉著眼,腦海中劃過深深淺淺的影像。陰陰的天,雨霧蒙蒙,大大的屋子裝著孤獨的影子。突然驚醒,額角的青筋上有一層薄汗,許是陽光太過了。那種深井一般的所在如巨大的陰影將自己團團困住,沒有人,沒有氣息,只有無盡的孤獨和期盼。太過熟悉的感覺,太過深濃的孤寂,晴好的陽光卻掩不住滿臉的倦怠。一輩子戀著的這個地方,忽然布滿了讓人難以釋懷的寒。兒子他們也真是的,怎么也不曉得老人家需要照顧?轉念,覺得自己過分了。這年頭不都這樣嘛,他們又做錯了什么?他們拼盡血汗也不過是勉強維生。若停下來,停的可是一家人的生計呀。真是老出脾氣了,不能再瞎想了。
對面人家升起了斜斜的炊煙,是時候準備午飯了。昨兒剩下的飯菜還有一大碗,熱熱就好。
據說,他們下個月要帶我去醫院檢查下身子,都這把年紀了,檢查有什么用?不過,能見見他們,也好。
緩緩地站起來,一陣暈眩,血壓有些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