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德彬
1
課堂上,老茂重申了自己禁絕性欲的學術觀。他說,要達到學術的頂峰,必須不思淫欲。林沖家破人亡逼上梁山才是他最強大的時候。他又說,我們搞學術,要把全部精力放在學術上,情欲暫且擱一邊。
下課后,王姝照例去了老茂事先開好的房間。他已經洗完澡,下身圍著浴巾,埋在窗邊的半圓扶手椅里。整場性愛論文一樣呆板機械,空洞乏味,比以往更加短暫。他伏在她胸口啜泣,說她越發像他的女兒了。
怎么會呢,您女兒剛上幼兒園。
老茂說,是啊,我結婚晚,評上副教授才有女人愿嫁我,還是個毫無姿色的麻婆,你都不知道我是怎么過的。
王姝嘴上說您獻身學術了嘛,心想老茂瘋了。
半年前,老茂剛坐上系主任的位置,當然也是后現代主義文學的學科帶頭人,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怎么會瘋了呢。
老茂感慨道,這些年終于熬出了頭,但也累了,想自己待著歇歇,小姝,你先回學校吧。王姝飛快地套上裙子。走到門邊回看一眼,老茂沒蓋被子,赤條條躺著,兩條粗短腿撇成外八字,中間雜草叢里歪著一條蝶蛹。她想著蝴蝶那么美麗,幼蟲卻那么丑陋。
王姝一想到剛才就想嘔吐,尋思著那個在講臺上意氣風發言必稱學術的男人哪里去了。當初,可是好幾位女生爭著選他做導師。那時,他是一名年富力強的教授,并且系里放出口風,他就是下一任系主任。
在系里,選導師看的都是頭銜,有頭銜大的導師罩著,才有安全感嘛,說不定畢業還給安排工作。那天,老茂給王姝發了短信,說鳥城的夏天太熱,他找了個有空調的房間,讓她去匯報一下就讀期間的學術規劃。她知道,他找她可不是為了交流學術,可是她去了,出門前還化了淡妝,莫名升起一種蒙受寵幸的得意。
老茂夸王姝乖巧漂亮,尤其是在她抿著嘴微笑的時候。她如愿以償選了他當導師。他也算是盡職盡責,幫她修改論文,還慷慨地給她報銷發表論文的版面費,當然用的是系里的研究生培養經費。
夜色黯淡下來,王姝倚著桂花巷的一個紅磚墻角。張潮的兩只胳膊搭在墻角兩側,她成了籠中鳥。她總是這樣,在地鐵上,在教室,或者在此時的桂花巷,總愛躲在角落里,像躲進地洞的倉鼠。
這次你跑不掉了吧?張潮笑瞇瞇地眉毛上揚,帶著挑釁的味道。
我就沒想跑。王姝抿著嘴笑。她抿嘴笑的時候,真像無邪的小女孩。
那干嗎總是刻意躲開我?
哪有躲你,是你躲我。上課都找不到你的影。
你確定找過我?張潮探著頭,靠得更近了,聞到了王姝溫暖的鼻息。
王姝沒有回答,抬頭看見斜對面花花奶茶店里坐著的姑娘。她們正擺出撩人的姿勢,吸引玻璃櫥窗外的行人。她覺得張潮故意帶自己來看她們。
你覺得我跟她們一樣?王姝的眼睛像是飛進了蠓蟲,她低頭揉了片刻,腰一弓從張潮的胳膊下逃走了。
張潮沒去追。王姝對他說過,在她生氣離開的時候,他一定要去追。
學校不遠,穿過巷子,一刻鐘的腳程。張潮這會不想回去,轉身鉆入花花奶茶店對面的春天旅館,選了從前來過的房間。那里昏暗破舊,卻有一扇朝向巷子的小木窗。從前,他和王姝朝墻跪在床上,恰好能透過小窗望到對面的花花奶茶店,還有那棵枝繁葉茂大象一樣的芒果樹。
床上鋪著一張單薄的木板,一翻身就咯吱響動。房間大概漏雨,墻漆斑駁成了一張巨幅山川河流水墨畫。靠近床尾的墻上掛著一幅油畫——蒙娜麗莎的微笑,印刷質量太差,讓她的微笑帶著詭異恐怖的氣息。
那時候,王姝闖進張潮的生活,伸出青春的手,揭開了他與世隔絕的玻璃罩。他覺得自己活在虛假中,整天無所事事,沉迷于打游戲和自瀆,對學術充滿憎惡。他感覺時光虛度,想讀點課外書,甚至嘗試寫點什么,或者培養點其他愛好。
王姝的出現,讓張潮僵死的心開始扇動微小的翅膀。那時候,他倆常常朝墻跪在床上,望著對面花花奶茶店的姑娘。他說,哪天生活里沒了她,就去把奶茶店的姑娘召過來。
2
畢業論文修改會召開了,全班同學都來到了教室,聽學科點上的老師針對各自的論文逐一提出修改意見。老茂見王姝坐在后排的角落里,就喊她到首排就座。張潮坐到帶著她體溫的座位上。
老茂恢復了往日指點江山言必稱學術的風度,出口成章,每一句話都帶有一兩個專業學術詞語,尤其是他在評點張潮論文的時候。他當即宣布了讓張潮重寫論文的決定,以點上的名義。
老茂說張潮的論文語言太隨意,完全不符合論文規范,絲毫不具備學術性,簡直就是敷衍了事的大白話。為了論證自己決斷的權威,他還舉例說明,就像張潮論文里的“不知道自己是誰”應該說成“身份認同的焦慮”,“青春期性苦悶”改成“少年維特式的煩惱”,“奇怪的是”改成“吊詭的是”。
舉完這些例子,老茂食指完成問號勾了勾自己扁平的鼻子,得意地說,你以為論文態度不端正就能逃過老師的眼睛混到學位嗎?也不看看我們是干嗎的。我們是靠學術吃飯的。不專業能靠學術吃飯嗎?
張潮覺得講臺上的老茂實在滑稽可笑,可憐得只能用一些指涉不明的學術詞語裝點自己。但他一言不發,他知道,講臺上和講臺下,擁有不一樣的話語權。
黑板上的字跡開始扭曲,整個黑板朝張潮擠壓過來,連陽光照耀的課桌也變得古怪,桌腿彎彎扭扭。漫天飄揚的粉筆灰匯聚成沙漠,慢慢把他掩埋。
“還有就是,張潮同學這篇論文的選題也有問題。我早就強調過,只研究死作家,不研究活作家,死作家容易收集論文材料嘛。再說了,這篇論文邏輯上也講不通啊。我早就強調過,分析任何文學作品都要引用廚川白村《苦悶的象征》去論證,作家只有苦悶,才能寫作,也就是說作家寫作,必定苦悶……”
老茂說個沒完,論文修改會成了張潮論文批斗會。王姝知道老茂終于抓到了張潮的把柄,也許老茂早就知道他倆的事。這兩年多來,王姝和張潮,在校園里的時候,總保持著普通同學應有的距離。只有在春天旅館,他們才是肆意尋歡的情侶。她對他提出一項奇怪的要求,在校園里不能牽手,保持兩米的距離,最好裝作不認識。讓她詫異的是,他接受了這種奇怪的關系。她覺得,也許他要的只是性,男歡女愛才是學術洞穴的一點幽光,這兩年,他也許學會了熟練地逢場作戲。
王姝覺得眼前的老茂雖然精神煥發滔滔不絕,卻更加矮小了,分辨不出講臺上的他是坐著還是站著,略顯臃腫的大臉一會兒嚴肅,一會兒嬉笑,兩只眼睛躲在面具后面,更加深不可測,好像隨時會變成一只蝎子,爬到人身上,誰都不敢伸手趕走。
夜幕下的校園靜悄悄,剛下過一場雨,空氣清涼。張潮在食堂點了一份雞蛋炒米粉,炒煳了,挑了幾筷子就倒進了飯桶。他有飯后散步的習慣,先是穿過食堂后的桃樹林,經過彎彎曲曲的木橋到達湖中小島,再經過一座橋就到了文山湖,沿著湖邊繞一圈,從另一條路返回。
可這次散步,張潮剛走到湖中小島就看見一對欲火焚身的情侶,就在那棵沒有路燈的大榕樹下。借著別處投來的微茫燈光,他看得還算清楚,便悄悄躲在另一棵樹后,細細觀察。那對男女正饑渴難耐地擁吻,甚至可以聽見舌頭糾纏撞擊的聲音。男生摟在女生背上的手開始緩緩下移,不一會兒,那只手便一下子按在了女生屁股上,有力地揉捏著,仿佛要捏出水來。
張潮有點看不下去了,知道他們接下來要干什么,便轉過身去,背靠著樹干,蹲在地上。草坪剛澆過水,浸濕了他的褲子。不行,我得離開這。等他們干完,地上就會出現一只用過的安全套。他念叨著。在校園里,經常見到那東西,浸過露水的蛇皮一樣攤在地上。
張潮脫離了固定的散步路線,繞過小島,繼續前進,自己都忘了走的是哪條路。突然傳來一陣笑聲般的鳥鳴。他撿起一塊石頭,卻不知那鳥藏在哪里,到處是郁郁蔥蔥的亞熱帶樹。媽的,都不是什么好鳥!他罵罵咧咧地朝前走。一名巡邏的年輕保安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保安早就對校園里自言自語的學生見慣不驚了,有的是失戀了,有的是學傻了,大都與性苦悶有關。
張潮回到宿舍,舍友還沒回來。他反鎖上門,沒有開燈,站在陽臺上,解開腰帶,把牛仔褲退到膝蓋,回想著剛才那名女生的屁股被揉捏的樣子朝著王姝宿舍的方向手淫。不是什么好鳥!都是苦悶的象征!后現代主義就是從后面干!媽的!這他媽的!他越罵越興奮,打了個趔趄,射了,若不是陽臺有鐵欄桿,他準會一頭從五樓栽下去。
張潮打開電腦,開始按照老茂的要求重寫論文。他默讀著自己剛剛寫下的論文摘要,現代性、歷時性、互文性、后現代性、后殖民性,句句不離“性”。這篇論文的學術性真他媽太強了,他有點飄飄然了。他對這篇東西滿懷期待又充滿厭惡。偷來的西方文論的詞語,畢竟有些慚愧,就像月黑風高上了別人的老婆,興奮又愧疚。
3
張潮想發掘點新愛好。提筆寫詩,怎么也不好,沒有詩味,不過是把平時的話語按下回車鍵。他想寫小說,卻發現頭腦中只有指涉不明的學術詞語。他想談場戀愛,卻忘不掉王姝。
張潮在宿舍里憋了倆星期,終于寫完了那篇自己也不認識的論文。雖然不認同這種寫法,但要拿學位不得不如此。他想找王姝聊聊,聊他們的過去,聊帕斯捷爾納克的詩,聊他發掘的新愛好。在校園里,除了她,他沒有朋友,不想對她之外的任何人說一個字。可是她的電話總是忙音。
論文答辯的前一天,張潮帶著自己的新愛好見到了王姝。
王姝趕到學校陶藝工作室的時候,張潮正弓著身子雙手捂著旋轉器上的泥巴,看樣子,他要做一只碗,已現雛形。他滿手的泥巴,外套上也沾滿了泥粒子,卻玩得挺開心,嘴角挑著一抹淡淡的笑。看到他開心的樣子,她也不由得高興起來,覺得這家伙終于有了新生活,便提了半桶陶土,在旁邊和泥。
張潮說,來,和我一起按著。王姝伸出雙手,任他把自己的手按在旋轉器上。她笑了,說這場景像是《人鬼情未了》。他也笑了,說咱們就是人鬼情未了。話音剛落,他把她的手往里一合,那只泥巴碗變成了肚大口小的罐子。他說他托了工作室的師傅煅燒成陶罐。
你做陶罐干嗎?王姝問。
裝蝴蝶標本。前天在一株茉莉花上捉的,是一只玉帶鳳蝶。它遍身黑色,有尾突,前翅外緣有一列白斑,正在陽光下貪婪地吸食花蜜,美得很。王姝這才發現,張潮穿了一件黑色有白斑的外套,時不時上下揮舞雙臂,像是一只振翅欲飛的大蝴蝶。
你轉專業啦?改研究蝴蝶啦?
這只是課余愛好。
真搞不明白你到底愛好什么,還以為你只愛好女人。
張潮用一個木托盤拿來幾個封著口的陶罐,說都是寄存在這里的蝴蝶標本。他說他習慣了用自制的陶罐貯存蝴蝶標本,而不是像昆蟲學院的老師那樣把蝴蝶放進透明的玻璃罐里。一個陶罐放一只蝴蝶,讓陶罐成為它死后的蛹。他說青蛙、蜥蜴、螳螂會趁蝴蝶采花或睡覺時捕捉,有了陶罐,它們就安全了。他說他堅信它們有一天會破繭成蝶。
標本哪會復活?我看你也瘋了。王姝站起來,擺出一副要走的樣子。
不研究蝴蝶,難道要繼續研究老茂的后現代主義?
張潮提起老茂,王姝就來氣,她越來越不待見老茂了。她洗過手,正打算走。他挑了一個陶罐給她。
是什么?
蝴蝶標本,送給你。張潮說著,取出蝴蝶,托在掌心。
小孩子玩的玩意,我不喜歡蝴蝶,我討厭蝴蝶!王姝一轉身,氣呼呼地跑出陶藝工作室,頭腦里浮現出老茂赤條條躺在床上的樣子,兩條粗短腿撇成外八字,中間雜草叢里側歪著一條蝶蛹。
不知哪里吹來的風,張潮手心的那只蝴蝶飛了起來,飛出陶藝工作室的窗子,飛過院子里的月季花圃,飛到遠方望不見了。
4
王姝的論文修改了多次,老茂還是會指摘其中的一兩處毛病,退回修改。若在從前,他肯定會主動幫她修改。到辦公室里交論文的時候,他一臉嚴肅地問她最近都去哪里了,手機都打不通,畢業論文寫不好,學位能不能拿到都是問題。
最近忙于找工作,是不該冷落學術。王姝知道,老茂喜歡賣弄學術,如果不讓他時時刻刻感受到自己是學術大師,他會很不高興的。
拿出點誠意行不行?晚上我幫你改改。
這時有位瘦削矍鑠的老頭推門而入,上來就把一本畫冊摔在老茂的辦公桌上。老頭說自己退休后的十年走訪了上百個舊式家庭,收集了上千件民間剪紙,自費出版了本畫冊,一心保存民間技藝。這倒好,被教授同志一股腦復制過去,出版了一本叫什么民間剪紙的后現代主義解讀的書,還拿到省里評了個學術創新獎。
老茂很快從驚愕中冷靜下來,說自己搞的是學術,不是抄襲,搞學術用點材料,能算抄嗎?老頭碰了一鼻子灰,揚言要起訴要維權,反正有剪紙原件做物證。老茂也惱了,說愛咋告咋告,反正學校有法律系。老茂這才意識到王姝也在場,便讓她去喊保安把老頭趕走。
王姝一出門,老頭也走了,老頭邊走邊說那些剪紙費了很多心血,當年背著書包騎著自行車挨村打聽,收集張大娘王大娘的剪紙,都給了錢。這下倒好,自己的成果被別人拿了去,也不標明出處,連剪紙下面的介紹文字都是照抄。
王姝回宿舍的時候,經過文山湖邊的木椅,坐了一會。說那是椅子有點言過其實,不過是涂了桐油的一截木頭。那木頭歪歪扭扭,成不了棟梁之才,但躺在湖邊,刮去樹皮,成了一把好椅子,與周圍的美景水乳交融,毫無違和感。椅子的一個波折高,一個波折底,男生坐在高處更顯得高大威猛,女生坐在低處更顯得嬌小可人。可是男生女生有時候不這樣坐,女生假裝矜持,一會又大大方方地坐到了男生的腿上。
當女生對男生說請不要這樣,實際意思是請繼續。生為一把大學校園里的木椅多么幸福,多少英俊的男孩和漂亮的女孩在椅上留下體溫,讓它一次次見證人類偉大的愛情。湖邊的夜晚那么寂靜,路燈灑下曖昧的微光。那些隱秘的欲望是一朵朵漆黑的花,悄悄綻放,花香飄散在空氣中。
起初,張潮還對王姝的奇怪要求有所抗拒,他堅稱青年情侶不應該保持距離。只有在旅館里才可恩愛纏綿,在校園里要裝作不認識,不是很奇怪嗎?她無法向他解釋,她也不知道他倆到底是什么關系。可是,有天晚上,就在這把木椅上,她推開了他們之間的柵欄,大大方方地坐到了他腿上。他說她只有在丟掉學術,蕩婦一樣談情說愛的時候,才嫵媚動人。
一只柔婉的花貓蹲在湖邊,猛然抓取湖里的魚。王姝說她愛貓,碰見貓就想摸摸細軟的毛,可是當貓抓魚的時候就是一只野獸。他說自己也是一只野獸。她說就喜歡他身上的獸性。他不知怎的話語里夾雜著怒氣,他說野獸比人真誠。他說完就獨自走了,剩下她坐在那里。她感覺自己和他一樣,都是孤零零的,就像文山湖邊的這把木椅,就像桂花巷那棵大象般的芒果樹。
5
在老茂事先開好的房間里,王姝的論文只字未動,老茂就給她簽字通過了,還承諾讓她的論文評上學校優秀畢業論文。他圍著雪白浴巾的身體陷在半圓扶手椅里,顯得更加蒼老,眼袋就要撲嗒一聲掉到地上了。
上一刻鐘,老茂撫摸著王姝柔軟潤澤的身體,胯下的蝶蛹怎么也硬不起來。但他還是趴在她身上裝模作樣扭了一陣子,笑嘻嘻地說這是一樹梨花壓海棠。床頭柜上的那只粉色安全套包裝完好地放在那里,在燈光的映照下染紅了天花板。
這次來賓館,老茂還帶了剪刀和畫冊。他對王姝說,小姝,你最乖巧了,心也巧,手也巧。你看,我的手也不中用了,老是發抖。你幫我把畫冊上的剪紙剪下來。他在自己面前枝杈著粗短的蝶蛹,看看左手,又看看右手。
王姝覺得老茂真的瘋了,法院審判長又不是白癡,從畫冊上剪下來冒充剪紙原件別人會信嗎?
老茂對王姝說,你真是個心靈手巧的姑娘,剪得有模有樣,簡直可以以假亂真了,尤其是那只大蝴蝶,都要飛起來了。
老茂讓她拿回去加班加點,把上千件剪紙剪好,一并交給他,再三叮囑一定要保密。
張潮騎著舊單車從校門口回宿舍,穿過食堂,穿過校醫院,穿過畢業季落單的學生。單車沒氣了,人一上去車胎就扁了,騎的是兩個鋼圈,硌得屁股疼。剛才在校門口,舍友說,畢業了,你還在校,單車留給你了。他站在陽臺上望去,那輛舊單車擺在樓下老位置,仿佛舍友還在,只是跟平時那樣帶著女友出去開房了。
宿管大叔又來催了,拿著退宿表讓張潮簽字。他不簽,說再住幾天。
都幾個幾天了?你這學生,都畢業了,還賴在這里干嗎?大叔背著手,跟家長似的。
他遞給大叔一根芙蓉,按下火機給他點上,自己也點上一根。
大叔的語氣溫和起來:總得面對社會,不能逃避。外面比學校精彩得多!
男人要以事業為重!大叔轉過身走了,猛一回頭,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
王姝說她在老家捉了一只蝴蝶,做成了蝴蝶標本,送給張潮當畢業禮物。他這才知道,她已經離開了鳥城,或許永遠不再回來。
張潮收到禮品盒的時候,找來陶罐,想要好好封存,連同關于王姝的記憶。盒里的那只蝴蝶,色彩鮮艷,振翅欲飛,卻是一副剪紙。
張潮覺得王姝給自己開了一個玩笑。
三年的時光太短了,只夠開一個玩笑。
責編:王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