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路有為
4月的一個凌晨,手機鬧鐘響了,我連忙關掉。外面的天還是漆黑的,我躡手躡腳地從床上爬起來,摸黑就開始穿衣服——先是穿上保暖襯衣襯褲,然后是秋衣秋褲,之后是毛衣毛褲,再蹬上特厚的棉襪子走到門口,套上滑雪服和滑雪褲,戴上毛帽子,穿上雪靴,然后輕輕地出了門。
我要去滑雪?不是,我要去釣魚。
這里是美國東部,上周才下完一場大雪,即使4月初了,到處還是冰天雪地的。我本來就是個“紈绔”釣魚派,釣魚純粹是為了玩酷,一般這種鬼天氣我是不會出動的,穿得這么臃腫完全不符合我玩酷的標準。但是這次不同,因為今天小芳姐要去,我這是去“追星”的,釣魚不是主要目的。
芳姐過去是闖蕩猶他州的,釣魚技術一流,是當地釣魚界的頂尖人物。當年芳姐在猶他州的時候橫掃各類鱒魚,一年365天要發360天戰報,把整個猶他地區的鱒魚釣得瑟瑟發抖,我們天天看戰報看得審美疲勞。
幾年前,芳姐轉戰美國東部來到麻州,又創下無數漂亮的戰績,立刻成了美國東部釣魚人的領軍人物。我還沒跟芳姐一起釣過鱒魚,這次適逢芳姐號召召開“美國東部漁民四中全會”,能有機會一睹芳姐釣魚的風采,機不可失。
說是“四中全會”,結果大家抱病的抱病,帶孩子的帶孩子,以種種理由缺席,最后就剩下我、破冰和芳姐三人參加,我還是個“候補委員”,全會開成了小組會。
這次,我們的目標魚是湖鱒,這種魚大的可以長到四五十英寸;所選的釣場是Wachusett Reservoir水庫——麻州的第二大水庫,也是麻州的重要飲用水水源地。每年4月,這里都開放給公眾釣魚。
來到約好的釣場停車場,天已漸亮,停車場已經快滿了。這個時候是釣湖鱒的最佳時機,所以當地的釣魚人都早早前來占據有利地形。來了之后才發現,我是三人小組中第一個到的。我馬上給芳姐打電話,芳姐說睡過頭了起晚了,還有15分鐘到,讓我自己先去釣會兒。我才不去呢,我就是來看芳姐釣魚的,這大冷的天我還是先在車里躲會兒。
過了大概15分鐘,破冰兄弟先出現了。破冰也是本地的老漁民了,是當地“龍潭三杰”之一。破冰見面第一句話就是:“抱歉,今天早上睡過頭了。”又是睡過了,你是跟芳姐一起睡的嗎?還真有這個可能,因為芳姐的車也同時開進了停車場。芳姐熟悉的身影從車上飄然而下,來到我面前說:“對不起,今天早上睡過頭了!”說話間還往破冰那邊看了一眼。看來一切都在預料之中,我對面前這個滿臉大胡子的漢子說:“沒事!”對,芳姐是個男的,姓方。
當年芳姐在網上用“小芳”注冊了個網名,每天發布各種釣魚的戰報,圈粉無數,引得大家遐想無限。后來芳姐男兒身曝光,一夜間掉粉無數。我是少數留下來的鐵桿粉絲,我看中的是芳姐的釣魚神技。自從芳姐身份曝光后,我們就叫他方軍長了。
進入釣場之前,我還有個個人的儀式。這個水庫是麻州的一塊瑰寶,盛產特大號的大嘴鱸魚、小嘴鱸魚和湖鱒,有時還有三文魚。這個地方在我的心中一直被尊為“老師”,我對著水庫方向深鞠一躬,說道:“老師早!”儀式結束,立刻出發。
今天果然是來晚了,水庫邊的好位置都站著人,其他地方都長滿了灌木。我們不得不找了幾個灌木中的夾縫先臨時安頓下來。這時我看了看手機,氣溫才30多華氏度——接近0攝氏度。我從來沒在這么冷的時候出來釣過魚。這就是追星的代價啊!
我的那個釣位只有90°的開闊空間,另一半就被水中的灌木擋住了,條件非常惡劣。果然,沒扔幾竿,我就跟旁邊的破冰兄弟纏了線。方軍長顯然不滿意目前的作戰地形,于是去了左側,然后我就聽到左側傳來噼噼啪啪灌木折倒軋斷的聲音,像是有大型哺乳動物經過似的。過了一會兒,方軍長明顯也不滿意新開辟的戰場,于是又一陣噼噼啪啪大型哺乳動物經過的聲音,然后就消失了。
釣了一個多小時,一無所獲,連個咬口都沒有。不僅是我們,沿岸能看到的釣魚人只有一個穿紅褲子的家伙上了一條小魚。用行話來講,今天就是一個“slow day”,“四中全會”小組會眼看要淪落成空軍會議。
釣鱒魚其實是個很無聊的體力活,主要任務就是把各種小鐵片一遍又一遍地往水里扔,然后一邊收線一邊祈禱哪條眼神不好的倒霉鱒魚誤把自己的小鐵片當成真魚吞下去。當然,如何揮動那個小鐵片,各家的武功都不一樣,釣魚的結果也就有了區別。比如我使用的就是本地名師“籃球”傳授的“華山劍法”,方軍長則是來自猶他的“摩門劍法”。由于我屬于紈绔加玩酷的弟子,所以功力一直長進不大。
光靠“劍法”還不足以制勝,比如今天,還得有條紅褲子才能開張。扔鐵片也是有學問的,是從經濟學的角度出發的。因為水底地形復雜,鐵片經常會卡在石縫和水底的結構中,在惡劣的水底地形條件下,可能會損失慘重。要知道一個鐵片至少也得兩三美元,一個小時能拋出20多個,要是都卡住了很快就破產了。所以,有經驗的釣魚人都在自己熟悉的地方釣,在陌生水域,一般都先用便宜的鐵片試試水底,如果水底狀況良好,再投入那些貴重的餌。當然了,那幫傻魚也分不出哪個餌是貴的,只是那些售價高昂的餌號稱更能騙到魚,我看騙人的成分要大些。以上就是我唯一能跟大家分享的有關釣魚技術的信息了。
因為沒有動靜,大多數釣魚人開始撤退了,原來站滿人的好位置開始逐漸空下來。我請示方軍長,打算到100米開外的一段水域試試,獲得批準。我在向新戰場進發的路上,路過一個美國老頭的釣魚攤子。之所以說是個攤子,是因為他還推著一個沙灘車。老頭挺會享受的,有我“紈绔”的風格。
到了新釣位,我立刻開工,先扔2塊錢的鐵片,感覺地形還可以,又換4塊錢的,再換6塊的和8塊的,結果還是一不留神,掛底了。對釣魚人來說,掛底是常事,而且我是練過的,我從“籃球”師父那里專門學了一套擺脫掛底的招式。我一邊默念心法,一邊一招一式地揮動手中的長劍。對于一般的釣魚人來說,那就是魚竿,但在我們這些拿釣魚當武術的愛好者看來,那就是長劍。俗話說:釣魚的會武術,流氓都擋不住。練到最后一式,我丹田發力,內力從身體內部洶涌而出,順手臂直達劍尖,然后又順編織線傳向卡在水底的鐵片。我大喝一聲:“起!”鐵片攜我的內力沖開障礙,破水而出。這時我稍松了一口氣,直接挽回經濟損失6美元!我這一分神,忘了腳下的站位,等我想起來時為時已晚,吸收了我全部內力的鐵片像一顆子彈一樣直朝我射來!我大叫一聲:不好!只聽噗的一聲,鐵片正中我的要害部位!更糟的是,還鉤進去了!一陣痛感傳來,我低頭一看,鉤子居然已經鉤進了褲子。
犯了這么低級的錯誤,我真是后悔啊!我首先對不起我中學的化學老師,那時候他就教過我,加熱試管的時候千萬不要對著自己,要對著他人。這是真理啊!我也對不起我的師父“籃球”,人家好好的“華山劍法”,怎么到我這就給練成葵花寶典了?我看了看左右沒人,方軍長他們還在遠處,這事也不好找別人幫忙。這個樣子要是去醫院脫了褲子讓一大群人圍觀,那真是太丟人了,還是我自己來吧。我想大不了就流點血,功能應該沒那么容易受損吧。我拿出鉗子,夾住鉤子,一咬牙,鉤子就拔出來了。我瞇起眼往下一看,沒有血!我這才想起來早上我穿了里三層外三層,外面是滑雪褲,鉤子應該是刮到了滑雪褲里的棉花。搞了半天剛才只是個撞擊傷,并沒有受皮肉傷,是我自己太緊張了,虛驚一場。既然沒事,立刻繼續開工。一個真正的釣手,輕傷不下火線,重傷不進醫院,況且我這啥傷也沒有。我立刻拿出了我多年的藏品,一枚價值10美元的精美鐵片。這枚鐵片我平時都是當藝術品收藏的,很少使用。今天我得用它來壓壓驚。剛把這個豪華貨扔出去,沒抖幾下,手中長劍一沉,一條漂亮的湖鱒躍然水上,成功了!
這條湖鱒長17寸,算是中等身材了。量長的尺子是我頭天晚上才準備好的2017“編年尺”。這個“編年尺”是我發明的,主要是為了拍照后易于辨認是哪一年的魚獲,打擊個別人用老照片冒充新魚獲的不良風氣。我們釣魚人雖然喜歡吹牛,但也是有底線的。我立刻將這條嫌貧愛富的勢力魚用鐵鏈拿下,然后馬上打電話向方軍長報告:此處魚傻,速來!
方軍長和破冰火速前來增援,到后還不到5分鐘,方軍長手中的長劍便彎如滿月,上魚了!方軍長是以暴力美而聞名江湖的,沒工夫跟那魚瞎遛,沒半分鐘就把魚拉了上來——居然是一條22寸的大家伙!
我友情贊助了我的編年尺跟魚合照一張留念。跟方軍長的魚綁在一起,我剛才那條17寸的家伙立刻就變成了小朋友。好險,我的編年尺差點就不夠長了!我的兩節編年尺總長是24英寸,這些年來只有一次被超過了。那次也是在這個水庫,是我華山劍派的師父“籃球”上的一條26寸的湖鱒。那條湖鱒真是大啊,5磅都高高的。當時“籃球”對我說,這么大一條魚要是拿回去只做個紅燒魚吃太可惜了。師父愛魚之情溢于言表,我當時也深表同意。最后,我把那條魚帶回去一魚三吃了——剁椒魚頭、紅燒魚身、清蒸魚尾。那條大魚終于死得其所。上魚的過程就是這么簡單,像方軍長這種高手上魚就是這么輕描淡寫、這么任性,而且我注意到他用的鐵片好像是3塊錢那一檔的,看來以后還得向軍長多多學習。
這時天光已大亮,我們也乏了,今天的“四中全會小組會議”圓滿結束。從水庫撤出來的時候,我轉身對著水庫又深情地望了一眼,心里默默地念道:老師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