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音
每天到了黃昏的時候,就可以看見宋媽把家里所有的煤油燈放在一起,開始她的擦燈罩的工作。她所用的工具很簡單,只有一塊干布,一根筷子,一團舊棉花,還有她嘴里哈出來的許多熱氣,再加上幾口唾沫!
宋媽工作的次序是這樣:她先把玻璃燈罩取下來———你看,昨天點了一晚,燈罩都熏黃熏黑了。再把干布纏在她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伸進燈罩里面粗擦一遍,可是每個燈罩中間都有凸出的部分,像個球一樣,她的手指不夠彎進球形的地方,這時筷子和舊棉花團就來幫助工作了。干布包著棉花團,用筷子頂著,在燈罩里面擦來擦去的,熏黃發烏的地方,就漸漸有了亮光。可是這樣還不行,有的地方好像黏著東西,干布擦不下來,于是宋媽非得用液體來幫助不可了。如果是在燈罩外面,她就老是不客氣地吐上一口唾沫擦,果然發生效力,黏著的東西擦掉了。如果是在燈罩里面呢?她就把燈罩舉到她的嘴上,一頭兒用嘴堵緊,另一頭兒用手提著,然后,已經擠進燈罩里的嘴,就呼呼地哈出熱氣來,立刻,燈罩里面充滿了水汽,她放開嘴和手,再擦,燈罩里面的臟東西,也很容易地去掉了。
每一個燈罩,她都用這種方法去擦,于是桌上排列了許多大大小小的亮燈罩。燈罩擦完以后,她再擦燈座,里面添上煤油,把燒焦的線捻子剪好。最后,一盞亮晶晶的煤油燈,就送到各房里去了。
晚上,圍在方桌前,是我做功課的時候。桌上有一盞明亮的煤油燈,照著我的大字本、小字本、算術本……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