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容地老去

顏士州

我已經(jīng)老去了，這是時間告訴我的，也是鏡子告訴我的，也是朋友們告訴我的，也是我自己的身體告訴我的，也是家具的顏色、窗外的樹告訴我的。每天的太陽沉來浮去，每天的月亮點(diǎn)燃熄滅，每天的悲哀逝而復(fù)歸，每天的歡樂曇花一現(xiàn)。

現(xiàn)在我看到你在人群中，像一只螞蟻在茫茫曠野里行走。但那螞蟻可以自己散淡地看地上印行的文字，讀懂土地那些深邃的話。它見一個墳堆就爬上去，在上面拉一些便矢，甚至就在其上，其中，其下，隨便什么地方，安營扎寨，然后又聽到冥間的聲音。那種聲音就在那里，絲絲地，含有很多濕氣地，往有著陽光的地方蒸騰。那些云彩，那些霞光，那些樹上泛起的綠色，那些人間繁雜的景物，那些手，各種手組合在宇宙里，是那樣美妙的圖案。那些聲音往往走動在世界的每一個空間，然后集中在一個看不到的地方，最后在一個時刻，發(fā)出沉重的轟鳴。經(jīng)常因此帶來了暴風(fēng)雨。我們不如這只螞蟻，我們聽不到這些神秘主義的內(nèi)容。我們只是模糊地透過污染了的大氣，看一些自己說不清楚的物質(zhì)的表皮。我們在人群中行走時只是一個小小的氣泡，輕輕的一次顫抖，使我們粉碎。我們很脆弱嗎？我們又如腳下的那枚小石子，硬梆梆地，撳在生活的水泥地里。但雨會使螞蟻急急忙忙地奔走，它頭上戴著死亡的籠罩，或就被淹沒在一個童話中。飄浮著，這只螞蟻，一個小小的感嘆，一個生命的句號。從天上看不見它，在水里若有若無，生命，這一條生命就又像我和你。

我現(xiàn)在說自己老去了，老去的悲傷已經(jīng)很深地印痕在我的表里。那是布滿許多地雷的區(qū)域，那是每一步都需要勇氣和力量的區(qū)域。我看著你在已經(jīng)老去的生命之域里艱難地拔動自己的腿，那兩條腿隨時會讓叫做時間的雷給削斷，那斷了的腿像枯萎的樹樁栽在那里，然后你又匍匐著前進(jìn)。那是你，我看著你在那一刻鮮血飛濺成滿天彩霞，我看著你悲壯的神色如那個懸掛在山崖的神父。我卻已經(jīng)松軟成一灘泥。我是一個懦夫，生活中的懦夫通常都是我這種模樣。我是最普通型人類的代表，我代表著叫做人類的90%的生靈。我毫無愧意，我知道這就如那些塵土，有的會飛揚(yáng)到天上，成為云，更多的就在地上，糾結(jié)在一起，纏繞在一起，則是土地的組成成分。老去的人看世界就是這樣，為了安慰自己，我們說是通達(dá)。

我老去了，我現(xiàn)在開始深刻。我就像歲月刻在額頭上的溝壑那樣尋找自己的深刻；我突然變得語言渾濁，黏稠，沉悶，并且滯緩，像時間在這樣的額上小溝里流淌那樣，失去速度和力度。但我可以以歲月的資格對著年輕講話，雖然，我已經(jīng)徹底被時間擊倒，但我能以一棵樹最后的嘆息對著青青草地，那些茵茵的樹苗們說話。這些聲音就像那只螞蟻聽到的那種墓地里的濕氣，但很有感染力，像傳染病源那樣。我擁有老去的同時，擁有了資深，我失去時間的同時，得到時間。我開始重新謀劃自己那一段路程，讓我從容地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