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渾身軟肋的父親

木犀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英雄，我只是個渾身軟肋的父親，我能輕易地將任何一個女孩換算成“假如她是我的女兒琪琪”。這種換算令我沒法對自己身處的這個世界袖手旁觀。

那家我招待客戶的定點酒店新換了一個服務員，粗手粗腳，茶水往滿了倒，布菜時，還“哐當”一聲。客人跟她開了一句玩笑，她居然滿眼是淚地站在那里，臉上帶著兩朵尚未褪盡的高原紅。

我借去衛生間的空隙，給經理打電話：“你也知道我請的客戶有多重要，居然派一個新手來服務，太不給我面子了吧？”那個女孩迅速被換了下去，來了一位經驗老到的服務員。

可是，那頓飯，我吃得心塞。結完賬后，我特意找到那個女孩，跟她解釋換掉她的原因，并希望下一次再來這里吃飯，可以看到她。

后來，她發展得很好，禮貌而專業。我們漸漸成了熟人，一次，她問我：“為啥當初會跟我做那樣的解釋？”我說：“因為我有個女兒，她叫琪琪。看到你，我就想到有一天，她也會參加工作，我強烈希望所有人，都能夠給她機會、幫助和鼓勵。那么，我就不該簡單粗暴地否定你。”說完，我的眼睛居然濕了。

是的，有了女兒，我就有了軟肋，長出了另一套剛柔并濟的骨骼。小區里凳子的釘子冒了出來，我一分鐘都不等地回家拿工具，因為女兒和小伙伴們天天在那里玩，我必須保證他們不被傷到。

有一次，我們一家在岳父母家吃完飯，一起散步。女兒高高地坐在我的肩膀上，突然發問：“媽媽，你小時候，外公也是這樣背著你嗎？”我人生中第一次懂得：妻子也是由人家女兒變成的。如果我希望我的女兒將來被另一個男人溫柔以待，那么，我的妻子首先就得被我如此寵愛。

于是，我開始了解，原來家里的地板每天是要拖兩遍的，女兒的衣服是需要手洗的，床單被罩每個星期都要換洗，晚飯吃什么比財務報表更難……曾經，人家一個好好的公主，活活讓我給過成了保姆。現在，因為愛女兒，我主動要求成為一個宜內宜外的好丈夫。

正應了那句話，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一日，一個女孩打眼前經過，幾個老男人惡趣味地由內而外地點評：容貌、三圍……而我，那些曾經自以為高明的“幽默”再也沒有出口。腦補著倘若有一天，我女兒也被這樣一群人這樣品頭論足，瞬間憤怒，果斷割舍了這份“下半身思考”的友誼。

又一日，早晨高峰期的地鐵上，我看到了那只伸向一名女孩的咸豬手。面對那人的兇神惡煞，女孩無助地哭喊：“你干什么？”那人兇狠地回答：“我干什么了！”那個女孩哭得更兇了，男人也更猖狂地叫囂：“我要報警，你侮辱誹謗我！”此時此刻有人轉過頭去，有人舉著手機等著看熱鬧，有人默默走開。“我看見你那只不干不凈的手了。不用你報警，我報。”我聲音大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那男人向我揮來了拳頭，我豁出去般地一手攔住，另外一只手去扭他的胳膊。接著，有人伸出了援手，制服了那人，并報了警。當天的新聞，我成了路見不平一聲吼的“英雄”。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英雄，我只是個渾身軟肋的父親，我能輕易地將任何一個女孩換算成“假如她是我的女兒琪琪”。這種換算令我沒法對自己身處的這個世界袖手旁觀。

上輩子，琪琪是不是我的情人，我不知道。但這輩子，她是我的學校，經過了她，我才徹底地拿到了男人的畢業證和學位證。

我希望，每個男人都能夠有機會成為一個女孩或者幾個女孩的父親，因為一個父親的努力只是杯水車薪，而有了一個又一個父親的“富愛”，這個世界才必將是美好的人間。

陳建玲摘自《莫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