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馬的詩

尹馬，70后，云南鎮雄人。主要從事詩歌和小說創作，在《人民文學》《詩刊》《青年文學》《滇池》等發表作品若干，出版詩集4部，小說集1部，散文集1部。現在云南省鎮雄縣文聯工作。

數羊

數羊我是認真的

一只，兩只，三只，四只……

數到出錯，就倒著數回來

如果你真有那么多羊，如果你的羊

在同一天死掉，剩下最后一只

你還可以這樣數：一只，一只，一只……

很快你就睡過去了，很快

你就能夢見死去的羊

它們會站在一塊腐爛的云朵上

吹著同一片樹葉

去會見不同的草原，和親人

小隱

趕不上一場雨水栽瓜種豆

就趁著淫淫日光，抱一捆柴回家

順便替一片森林，拿走枯萎的部分

讓春天，有個春天的樣子

下山時，我得繞開

一個在草垛旁打鼾的老者

一個在桑樹下磨牙的懶漢

一個在人群中大驚小怪的少婦

燒柴煮詩，澆筑肉身

順便代表天空，問候農忙時節的父母

和在節令的縫隙里

游手好閑的弟弟

斗酒圖

一個人唆使一只碗，追著另一只碗

到窄路上去。一個人袖手旁觀

站在懸崖上看天色，啃指甲

說是人群中有江湖，其實人群中

還有可以摸到的

歲月的劍簇，和恩怨

其實山河是看不見的，不信

你死去看看

看誰先倒下，看誰被光陰退回來

酒乃癲狂之物，而非

秀才破舊的領子，屠夫的磨刀石

先生的詩

不如去籬下與自己大醉

病后抱菊于故鄉。小憩間

教一只笨鳥，學說人間的鬼話

不如改名換姓

酩酊終日，快哉！

唐朝

放馬的人說，唐朝在一座山上

山上的戰場便于布陣，廝殺，進退

便于痛快地生死

山上的父親，可以放心地

與每一個人反目

彈琴的人告訴我，唐朝的山上

種滿荔枝，和美人的腰

唐朝的長衫里，跪著馬蹄、月亮

和一個朝代轟隆隆的

打更之聲

我是讀過一些舊書的人

也去過唐朝的山上。其實唐朝很遠

不在中原，不在西蜀，不在

玻璃架設的高樓。其實唐朝

是一座寺廟，住著和尚與飲者

以及從邊塞寄回來的，一首長詩

大雨

大雨傾盆。雨簾中有樹

有被大風折斷的閃電

有不顧雷聲喝斥的人，去了對面的懸崖

一場雨從少年下到中年，還下

一樹草垛丟下晴天的影子，還拼命地

回頭，看自己身后

一個人從鄉下趕回鄉下，找不到

一座破廟，想不起一扇虛掩的柴門

大雨傾盆，雨簾中有樹

他去雨中躲雨

布谷

梧桐高大，葉子往下掉，殘花往下掉

布谷鳥一聲聲，從山上，往下掉

舊房子在春雨里洗過，黃昏時分，瓦檐上

有金黃的太陽往下掉

行人馬失前蹄，一頭栽入鄉村

看見梧桐，在寬大的葉片上畫風；看見風

在花瓣上掀開螞蟻的床單；看見床單

他裝作，什么也沒看見

布谷鳥一聲聲，喊螞蟻回家

螞蟻有金黃的親戚，金黃的身子，搖晃在

金黃的瓦檐上

行人披著新鮮的馬皮

在春天聽鳥。布谷鳥一聲聲喊，用的是

他的喉嚨。

高處

只有爬到山頂去，才躲得過山下的事情

才數得清一塊石頭有多少堅硬的兄弟

一條河流有多少渾濁的情人，一個人

有多少花花腸子

只有踩在自己的肩上

才敢拎起穿在竹竿上的影子，才有膽

去云端做夢，去自己的前世

醫治今生的病痛。只有呆在高處

才夠得著風的衣領，雨的胡須

才不枉做一個，窩在父親懷里寫信的

漏洞百出的胖子

上山

上山去不是為了捕鳥，砍樹，牧馬

倒立著的山，有沒有一只鳥，一棵樹

一片頂著烈日逃跑的綠蕨草

都說不定。

上山去只是為了在滂沱大雨中

舉起一件破衣服；是為了瞞著月光

把一片虛構的麥地，還給線裝本的海子

上山去，其實只是想

從一片麥地里，把被泥土寵壞的父親

喊回家。

峽谷

江水往東去，魚蝦藏在暗處

一棵楊柳挺在煙雨里，捂住胸口

替小小的峽谷背一口黑鍋

誰也不愿透露巖石的生辰

水草的八字；誰也不愿告訴別人

我是誰，但我卻知道

我是我內心深處最虛弱的那部分

我是我不小心吞下去的

那部分，活在你眼皮底下的

那部分。霧靄從谷底升起

誰也無法脫下一件蓑衣，一襲寒冬

誰也走不出虛掩著柴門的故鄉

評：

尹馬的詩有闊大的而跳躍的空間感，民歌似的直白與隱晦，也許正是因為這樣的原因，他的詩中時有情感上的意外之筆，和快意恩仇的情結。（方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