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

王世虎

這手讓他的心“咯噔”顫抖了下，塵封記憶就又徐徐回到眼前。

它不白，色兒還有些黝黑，想必小時也淘氣吧。那時村前有河，每年一到暑假，吃過午飯，趁大人午睡后，他和小伙伴就撒歡般撲通跳到河里抓魚、嬉戲、游泳，不亦樂乎玩到夕陽西下，都被曬成了小泥鰍。母親常氣得火冒三丈，一邊拿鞋底追他一邊責罵他太過淘氣。

它不大，食指明顯粗些，大概也曾愛學習。他雖頑皮，但卻天資聰穎，學習一直很好。他尤愛寫作，作文屢屢被老師作范文在班上朗誦。他還寫日記，每天睡前趴床上把一天發生的事認真記下，先后寫滿了十多個本子。久而久之，他握筆的食指關節就顯得有些突兀。

它不滑，掌上繭厚厚，看來也吃過苦。初一時，母親上山采藥卻意外跌落山谷不幸去世，家里重擔全都落在父親一人肩上。上有奶奶臥病在床，下還有弟弟妹妹，懂事的他每天放學后就飛奔回家，喂豬、放牛、劈柴、做飯，然后輔導弟妹做作業。他要用稚嫩的身軀，幫父親分擔些家務。

它小心向前游走，但顯得有些躊躇。高考后，他跟村里大人進城打工，因學歷不高，又沒技能，找工作四處碰壁。在本家叔叔給包工頭買了包好煙后，他進了建筑工地做小工。第一天下來，他累得全身都快散架了。晚上，躺在工地簡易木板床上，他流下了酸楚的淚水，想放棄……但一想到家人，他又咬牙告訴自己，要堅持！

它輕輕一拉，慢慢打開個黑洞。一次偶然，他認識了個叫“黑皮”的老鄉，他開豪車穿名牌，問他想不想發財。他點頭。他帶他去了處偏僻小區，說是公司“培訓基地”。聽完第一堂課，他就什么都明白了。他內心很掙扎，但講臺上那一疊疊厚厚人民幣，就像個誘人“旋渦”，把他的欲望攪得蠢蠢欲動……

它緩緩伸進黑洞，像在找什么。第一次時，他萬分緊張，雖身邊站滿“同事”，還是害怕不已，仿佛周圍有一萬只眼在盯自己。黑皮遞給他個“鼓勵”眼神，他深呼了口氣，借公交車的顛簸走上前……沒想到那么順利，他成功了。“不錯，好苗子！”黑皮拍拍他肩膀，訕笑著把一疊錢塞進他手中。

它忽然停了下來，像找到了想要的。在黑皮的帶領下，公司業務越做越大，他腰包也越來越鼓。漸漸地，黑皮開始不滿足于街頭巷尾的小業務了，開始關注別墅區。最后一次，他們周密計劃，收獲豐厚。可剛一出來，就被埋伏的警察一網打盡——原來警察早就盯上了他們，人贓并獲，無可狡辯。帶上手銬那刻，他猛然覺得整個世界都塌了……

它開始慢慢抽出，一黑色皮夾露了出來。三年后，他出來回到老家，父親朝他嘆氣，弟弟妹妹看他的眼神有些怪異，親朋好友也都有意無意疏遠他。那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時光……一個月后，他簡單收拾了點衣服又返回城，從做搬運工、泥瓦匠開始，又去酒樓洗盤子、做銷售。如今，他已自考本科，開了廣告公司，有了家庭孩子，才更真切地懂得腳踏實地的珍貴。

它繼續往外抽，大半個皮夾都出來了……他的心也跟著提到嗓子眼。

“嗨，兄弟，真是你啊！”突然，他一把抓住它，寒暄道。

它一驚，皮夾又滑落回去，一雙清澈又充滿驚恐的眼睛看向了他。

“你不認識我了，我是你表哥啊！”話剛落，車到站了，他拉著它飛快下了車。

“大哥，我第一次，真的！我發誓以后再也不了……求你千萬別報警！”他感覺它在顫抖。

“好好做人，你路還長！”他用力握緊它，然后松開手。

望著它漸漸消失在人海中，他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

曾經，他也有這么只“手”。

（編輯 高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