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呂游

新加坡女作家尤今曾寫過一篇短文《“了”》，認為“了”這個字，是方塊字里最具震撼力的。它是中文里的過去式，它一出現，事情往往便過去了，追悔、追嘆、追泣，全都沒用。如：走了，完了，斷了，死了。了、了、了、了。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了”一現身，天大的事都成了明日黃花，沒有商榷的可能，沒有轉圜的余地，更無重新再來的機會。“了”大模大樣地坐在字里行間，代表了大局已定，標志了大勢已去，一切的一切，都畫上了一個“戛然而止”的句號。“了”是文字的警鐘，讓你驚，讓你痛，讓你懼，讓你悲……

其實，尤今所說的這個“了”并非都是悲觀的、一去不復返的，大自然中還有許許多多美好的“了”，如：草青了，葉綠了，發芽了，吐穗了，開花了，結果了，下雨了，下雪了，鳥鳴了，雞叫了，鐘響了，霧散了，天亮了，晨風吹來了，太陽升起了……這里的“了”，給人帶來了希望與美好，不但非“戛然而止”的句號，反而是閃光的逗號與新的起點。

“了”的確最具震撼力，它不僅是過去式，也是將來時，如：舊的去了，新的來了；冬天逃走了，大地回春了；寒夜倒下了，早晨站起來了，新的號角吹響了，新的一天、新的征程開始了！

“了”還有大氣磅礴之勢，如：解放了，勝利了，翻身了，五星紅旗升起了，新中國成立了，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

在我小時候，過年了，穿新衣了，炸丸子了，爆玉米花了，貼春聯了，放鞭炮了，拜年了，發壓歲錢了，下餃子了，吃團圓飯了，串親戚了，吃年糕了……兒時有關“了”的記憶并非追悔、追嘆，除聽“狼來了”的故事偶做噩夢外，很多都是甜甜的。

小時也曾迷路了，但又找到家了；也曾摔倒了，但又爬起來了。長大后，“了”更多，如：參加工作了，領薪水了，談戀愛了，結婚了，漲工資了，還有作品發表了，出書了，獲獎了……這許多“了”都讓人喜。當然也有失戀了、受委屈了、患病了、傷心了，這些“了”讓人悲，幸虧不多。

“了”字最簡潔，僅兩筆，感情卻最細膩。如：想你了！僅三個字，勝過一大堆愛的表白。

“了”字雖簡單，禮貌用語卻少不了它：麻煩了，拜托了，別忘了，不用了，太好了，辛苦了，過獎了，甭送了，謝謝了。

問候病人說“了”也顯親切，如：哪兒疼了，哪兒難受了，吃藥了，燒退了，好點兒了么。

“了”字還蘊藏著一些復雜情緒，不想聽人嘮叨或無奈時，常說：行了，算了，得了，罷了，不了，中了，妥了，好了，知道了，別說了，就這了。

“了”也有傷感，如：分手了，離別了，老了，頭發白了，親人去了，兒女多年沒回家了。

“了”也有感嘆，如曹雪芹《紅樓夢》中的《好了歌》：“世人都曉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其實，我們說了、做了什么，“了”之前并不知道。等我們說了、做了，“了”已經改變不了了。但“了”不一定都是大局已定，更不完全是大勢已去，因為“了”后面還有一個個新的“了”：哭了，還會有笑了；輸了，還會有贏了；虧了，還會賺了；窮了，還會富了；沒了，還會再有了；結束了，還會開始了；走了，還會回來了……

“了”時常跟在你的后面，你站多高，它就有多長；你倒下了，它也趴那了。你若一路撒下花種，那“了”就是鮮花，芳香會伴你一生；你若一路栽上荊棘，那“了”就是刺，會刺傷你的人生，也扎痛了太陽凝視你的目光。

（編輯 高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