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詠虹
二千多年前,漢武帝劉徹為擊敗匈奴,“因欲通使”。張騫出使西域,歷經艱辛十余年,雖未能如愿,卻帶回了一些奇特的見聞。劉徹英明,一番審時度勢后,由抱守夾擊匈奴的初見,發展到對西域諸國生出“以義屬之”“威德遍于四海”的雄心,從而打開了東方通往西方的道路。
絲綢之路的開辟,東西方文化和貿易的交流,在世界文明史上蔚成大觀。顯然,這是劉徹留給后人的一筆寶貴財富。而它“走出去”與“引進來”的歷史意義,及由此延伸至今天,所具有的重大現實意義和深遠影響,恐怕連聰明的漢武帝也始料未及。
其實在這里,我想說的是路。路是大地的脈搏,是生活在大地上人們的生命線,它主宰著人的命運。我的家鄉就流傳著這樣一句老話:要致富,先修路。我不知道這句話可是真理,但劉徹已用了一個帝王的氣概,證明了它的確定性,而我的父老鄉親也正在受益于它。
“要是能修一條水泥路,直通縣城或省城,讓我們的瓜果蔬菜走出去,不再窩在村子里,那我們的日子就好過了。”五年前,在鄉下種了一輩子地的親人們這樣說。
“現在方便了,我們有自己的路,就在腳下。這是一條好路,讓我們想怎么發展,就怎么發展。”五年后的今天,父親終于敞開了笑顏,一邊把剛從田地里摘上來的毛豆,一包一包地裝上車子,一邊興高采烈地說。
父親關心時事,關心政策,退休后,致力于躬耕,是個會翻著花樣打理田地的人。回想那一年,山芋藤賣得正緊俏,他請來鄰里十多人,一個早晨,一人一擔,差不多占領了小鎮那天整個熱騰騰的早市,換回了一臺二十四英寸的黑白電視機。自此,看電視、看《新聞聯播》,成了他生活中雷打不動的大事。時至今日,村子發展到家家戶戶都看上了大彩電,關注新聞。
而提起當年腳下的路,父親總要感慨一番。這個僅有三十來戶的普通小村子,雖非山村,但由畜禽糞便、泥濘、隱秘的尖石、瓦塊和一些扯不清的荊條構成。狹窄、曲折的彎路閉塞得如同死胡同。遇上雨季,漿糊一樣的泥濘小路,總是呈現出濕滑、纏足、粘鞋的狀態,使人舉步維艱。它還會使你的腳上生一種古怪的毛病,在奇癢無比后,開始糜爛、微臭,隨之而來的是蝕骨的痛癢。我的一位遠房伯伯,就因了這種病,落下了瘸腿的殘疾。雖然拖著這條腿,他早已作古,但留給村子里的疼痛,卻怎么也揮之不去,至今提起,讓人心有余悸。父親說,更要命的是,這種路,注定你守著幾畝薄田,只能種點糧食糊口。那些豐富的農作物,本可以帶你走上一條康莊大道,可面對外面的世界,你走不進來,也無法出得去。
這條路,封閉了村莊的世世代代,肆虐地裹住了祖輩們的雙足。它看似堅不可摧。但時間翻過一頁又一頁,夢想也能開出花來。這幾年,一場接一場氣勢宏大的筑路工程,終于將它掩埋成記憶。
路,直了,寬了,它不再是曲里拐彎的小道,而是寬敞平整的水泥路了。在車輛的追擊和碾壓下,那條不堪的小路,帶著由它一手壘筑的土墻草屋,以及摔倒的孩子們的啼哭聲,和被它漚泡而起的足瘡與惡臭,逃走了,一去不返。
父親全程見證了混凝土掩埋那條腌臜之路的變遷。他也是最早得益,第一批享受到“好路”的群眾。拿他自己的話說,他的人生末班車,趕上了一條好路,他也要實現一下夢想。他用他的農用三輪車,先把自己家收的辣椒運到農貿市場,再把外地的販蔬菜老板請到村子里;他把村前那口大池塘里的魚送到城里,又把水產養殖大戶引了進來;他把村里擱置的舊房子,介紹給正在尋找場地的雞場主;他將外省的收割機牽進了自家的稻田內。
小村像一鍋燒開的水,沸騰了。富足的物質生活下,精神面貌也換了新顏。很久以來,年輕人外出打拼,父輩們留守村莊,過溫飽日子,似乎是一種理想的生活狀態。但機械化深入鄉村的當下,父親和他的鄉親們,改寫了中國農村老人,以吃飽、穿暖為幸福的現實。他們也有夢,也能實現夢想,因為他們擁有一條逐夢的路,就在腳下。
戶戶有車,村村通道,一條換了顏色的新路,沿著村莊的走向,一直延伸到遠方。當我驅車前往,不知不覺中,已泊在小村近午的陽光里。鄉村的秋天,由一層層桂香鋪就,無論哪里,風景總是恬淡美好。金黃的稻子,羞澀地低頭含著笑,像個待字閨中的小女兒。那些輕質柔軟的野菊們,東一簇西一簇,在高高的白楊樹下扎著堆,竊竊私語。在村口,我遇到一片芒草叢,芒花雪一樣白,一陣風,它們又跳起舞來,恰似蘆葦,讓我想起“有位佳人,在水一方”的詩句。一個偏僻的村莊,換了新裝,已然走進詩里。而那戶人家的院子里,兩株葫蘆上,正掛著幾只黃褐色的葫蘆,旁邊還懸著一只蟈蟈籠,誰又能說,這不是一種閑情逸致呢?小菜園里,地上是小青蟲一樣亂竄的南瓜藤、冬瓜藤,架上開著紫蝴蝶似的扁豆花、金喇叭般的絲瓜花,藤上有瓜,有豆,牽牽絆絆的惹人喜。如此農舍,藤纏蔓繞,無需分清自家與鄰家,我不禁莞爾。
而我,正走在這樣的村莊,朝記憶中要去的方向走去。遷居在外的表哥,多年不見,邀約故里,親情、友情在村莊開出花兒。
表哥和我是同鄉,我家在西,他家住東。他在電話里叮囑,別走岔了道,我自信滿滿,哪能呢?這可是我生活過二十多年的家鄉啊。可是,在拐過一幢小樓后,我就知道錯了。只見家家戶戶都由四通八達的路串聯在一起,處處是路,隨處可走,哪還有當年的小道蹤影?新的路寬敞、筆直,它們的切入位置更直接、更便捷,仿佛把以往彎彎的小道捋得又平又直,使天地旋轉、空間錯位了。
我在一個休閑廣場邊逡巡、張望,拿不定方向。幾個在健身器材上玩耍嬉鬧的少年,沖我咯咯地笑個不停,我的茫然不知所措讓他們看出了端倪,只好羞赧地向他們打聽。表哥迎來,笑我不識變通,后又道出了自己初次回家時同樣的“遭遇”,我們都笑了。
表哥年輕時在家鄉做代課教師,娶妻生子,以為這樣的美滿可以終老。但表嫂不依。一條小路圈住了貧窮與落后,卻圈不住女人一顆動蕩的心,加上和表哥諸多不合,她愛上了外面的人。表哥一氣之下,遠離家鄉,外出求學,輾轉到遠方的城市。其間,他睡過橋洞,扛過水泥,吃了不少苦。
后來,表哥考上了南方一所大學,學成后便留在那個城市的一個外企工作。回家來,鄉親們都震撼了,但終沒能留住表嫂,她丟下兒子,跟喜歡的人走了。從此,家鄉對表哥是一塊傷心地,他接走父母和孩子,像棵無根的草,故鄉變成他鄉。但在他心中,家鄉從未曾走失,一直魂牽夢繞著。兩年前,表哥得知村莊路已修好,融入了外面的繁華。他一路欣喜,開著車回來轉一趟后,回去立刻做了一個決定,不久就在老家新建了一棟兩層的樓房。
表哥這次回來,是給兒子辦喜事的。未來的兒媳是同鄉,明一早,他們會開車去女方家接新娘,三十多公里的路程,來回個把小時即可。想起以前人家接新娘子,都是提前一天,或起個大早,提著扁擔,拎著繩索,走幾個小時黑咕隆咚的泥路,然后肩挑手扛,受盡苦頭。
也是因為路好,才想起回家鄉給孩子們辦喜事,這也是表哥的一個心愿。我開玩笑地對他說:“若不是路好,我也不來見你。”
淺淺歲月,淡淡溫馨,所有的溫暖都匯集到一個地方。路是天使,使背負已久的親情、游子的鄉愁,找到了歸途。表哥說,老了,一定回家鄉度晚年,終老故鄉,是唯一的選擇。
在夕陽拖著長長的尾巴,掠過村頭那片楊樹林時,我再次發動引擎。路邊幾棵柿子樹上高高挑起的紅燈籠,將就要黯淡下去的村莊,照得暖暖的。去往縣城的路上,車子一輛接一輛,我很快融入車流中。二十來分鐘后,我到家了,父親打來電話問候時,我已經坐在燈下看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