贈她歲月二十年

甘露

讓命運去引導你的拍攝。

紀錄她的故事，再一次讓我回歸了紀錄的本心。它在穿越一切。

德克斯特和艾瑪，在20年里相約每年見上一日，聊聊自己的生活。

這是發生在《一天》中的場景。這樣的場景也發生在現實里，只是我們是兩個女人。從1999年到2018年，一晃近二十年的歲月里，我們幾乎每一年都會見一面，聊聊生活與變化。

在剛過去的幾天，到了我們今年相約的日子，我趕往日本，去探望這位異國的女兒——前田知惠。

1999年，受到當時中國電影風潮的影響，《霸王別姬》里那句“差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都不算一輩子”，讓正值二九年華的她義無反顧地踏上中國，因為愛上了四部中國電影《活著》《我的父親母親》《霸王別姬》《宋氏三姐妹》，經過艱苦的努力，于2000年考入北京電影學院表演系本科就讀。她是第一位考上北京電影學院本科的外國人。那一年，我在拍攝張藝謀導演的紀錄片。

那時候的我們都是那么青澀，為了自己喜愛的理想，一頭扎進這茫茫世界，不理人潮紛擾，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們身上的這種相似性，也是為何能在一起做這么多年好友的原因吧。

有些話，不必出口，不如留給影像靜觀。

那年，我拿起攝像機，滿載紀錄人間的熱情，紀錄正在北電報考的同學們。

那時候她留著短發，斜分劉海，臉上總帶著清甜的笑，眼神清亮，好像任何困難遇上這汪溫潤的湖，都會化為無痕。我在考場上一眼看到了她。

現在，我們躺在她家鄉的一方居室里，房間里放在她愛聽的音樂，她的七個月的孩子坐在一旁的嬰兒車上，小手被孩子父親八木先生親切地拽著，假裝指揮打拍子，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我笑她，“當初你還說要嫁到中國來，做中國媳婦呢。”她說，“可不是嗎？命運……”

“我一直那么喜歡中國。”她說到，每年她的生日，會在日本跟老公一起享受中餐。或者她做，或者去中國餐廳吃。我吃過她做的麻婆豆腐和餃子。非常好。她讓我給她的孩子起了個中國的小名兒，我說就叫虹兒吧。因為我知道，在她生命中每一個重要時刻都會看見彩虹，她來中國的那一天，她結婚的早晨，她生完孩子的秋天雨后……

看著她清澈如初的眉眼，好似一切都沒變，她依舊對中國文化癡迷，我依舊行走在紀錄的路上。

近二十年前，我出現在她的視線里，她的視線出現在我的鏡頭里，我們互望著彼此這一生的初心；我對紀錄的執著收藏進她的腦海，她那些年的點滴因為紀錄而永遠得以存留。

生命多么奇妙，那時候的我們，也不敢篤定能做一輩子的朋友。我們從陌生到熟悉，我們只是能跟著命運走，隨命運在哪里停泊，就送別上岸的人。

若非去紀錄她的故事，我們的船是否會航行這么遠？這就是為什么這么多年，即使遇到困難，也阻止不了紀錄的心。

紀錄，讓被遺忘的，也能倒退回開始的地方。

這一天，你紀錄下來了，那個你忘了他搗蛋拍你背的細節，那桌晚餐你操勞的哪幾樣菜色，甚至射進屋子的光線，空氣的味道，都不會黯淡。甚至每次重溫，都會被鍍上不同的色彩。

這二十年，你紀錄下來了，是她的生命，也是你的生命與她的一次次融合。

要知道，我們跨越億萬光年而來，在億萬光年里相聚，直至又散落為宇宙的塵埃，中間只有一瞬。

億萬年太久，不如紀錄當下，記住今天你的模樣；

跨越中國和日本的疆土，穿越空間和時間，我來到你的面前；

當我們看到彼此，再微微一笑，不發一言：

知曉你我，本心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