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蓮
摘要:眾所周知,婦好作為商王武丁之妻,其軍事功績卓越,在商代女性中地位頗高。但是,事實上部分學者在婦好的個人認識問題上依舊存在分歧。基于此,本文將結合若干甲骨卜辭資料,進一步討論婦好對外活動的相關問題,旨在更好地把握與評價婦好這一歷史人物形象。
關鍵詞:婦好;對外活動
婦好作為武丁之妻、商代杰出婦女的典型代表,不少學者對其在商代的社會活動進行了相關研究??偟膩碚f,目前學術界對婦好的主流評價依舊是高度肯定。但所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其中不乏有學者認為這種“主流肯定”下存在對婦好過度美化的現象。對此,本文欲從“婦好對外活動”相關問題著手,以“婦好對外征戰”系列問題為中心展開探討,以期在婦好認識問題上能夠提出自己的些許思考。
一、婦好是否具備作戰的條件問題
關于此問題,本文擬從婦好以女性身份進行對外征戰的資格、能力兩方面來展開研究。
郭沫若先生曾指出:“殷商猶保存母權時代之孑遺”。(1)對于此看法,孟世凱先生曾提出質疑。他認為:“這種說法從社會發展史的視角來看是沒有錯的,但這種遺跡就具體歷史人物來看,未免太多了些。何況商距母系氏社會已有數千年,見卜辭中有王室諸婦活動的記載,就歸之于母系遺跡,有簡單化之嫌?!保?)當然,對于婦好能夠參加對外征伐若僅以“殷商母權遺留”予以解釋的確不足以取信于人。故而,對于此問題的探究必須追根溯源,還得回到當時商王朝的政治結構上來。
大體來講,殷商雖已具備“早期國家”的形態,但因種種因素其政治管理機制尚不完善。沈長云先生就提到:“家國同構”的國家形式,決定了商王不只是國家的統治者,還是本家族的大家長,其對這兩者的管理往往交織在一起,在國家管理人員亦即官員的安排上,他常把自己家族的成員或親信奴仆放在關鍵的崗位上。(3)基于此,在男女分工尚不明確、男女之限也尚非嚴格的殷商社會,作為商王武丁之妻的婦好也理應在其親近可靠人之列。故而,婦好作為商代女性,其在商王武丁的授意下進行對外征戰也是符合當時整個商王朝的政治氛圍的。換言之,從當時殷商的實際政治概況出發,婦好是能夠以女性身份參與對外征戰的。
討論了婦好對外作戰的資格問題,接下來理應進一步探究婦好對外作戰的能力問題。
商代社會中,“國之大事,在祀與戎”。(4)張杰在《試論方國臣服于商的主要表現及特點》一文中也提到:“方國對商王朝的臣服于否,以軍事斗爭的勝敗為前提”。(5)基于商代特殊的國家結構考慮,這一觀點亦是頗有見地的。
而在目前發現的甲骨卜辭中,多有婦好參與方國作戰、對外征伐的相關記載。如卜辭云:
甲申卜,?貞:乎婦好先共人于龐。(《合集》7283)
該卜辭是說在甲申這一天,貞人?占卜問:讓婦好先到龐地去征集兵員嗎?這應該是在對某地進行征伐前商王欲派遣婦好進行相關戰前準備工作的記載。當然,戰前的征兵工作并不能對婦好充分參與軍事活動進行實質性的說明。而事實上,婦好親自帶兵作戰的相關記載在甲骨卜辭中也多有呈現。另如卜辭云:
貞:王勿乎婦好往伐土方?(《英國所藏甲骨集》152)
這條卜辭記載的是婦好征伐商代土方的情況。土方作為商代的強大敵對方國之一,在較長時期內皆為商代外患。而從殷墟卜辭中,我們可見伐土方的記載即多達數十條,其中又多為武丁時事。見卜辭云:
己巳卜,爭貞從伐土方。(《殷契粹編》1103)
辛酉卜,?貞王從沚馘伐土方。(《鐵云藏龜》112.2)
丁酉卜,?貞:今載王共人五千征土方,受有又(佑)?三月。(《合集》6409)
由此可見,商王除了派遣婦好征伐土方外,其本人抑或命令其他將領亦親自討伐土方。這說明同其它男性將領甚至是商王本人一樣,婦好本身是具備了一定的獨立作戰能力的。然而,有學者針對這一點提出了質疑:其認為婦好不具備帶兵征戰的能力。一方面,他們結合相關傳世文獻及甲骨卜辭中記載的商代學校教育概況,其認為當時接受學校教育的對象為貴族男子,婦好青年時是沒有進入學校進行軍事理論學習的資格的。另一方面,他們提到于眾多發掘出的甲骨卜辭中幾乎尋不到婦好參加帶有軍事訓練性質的田獵活動的相關記載,故而婦好在軍事實踐方面也是不合格的。然而,正如張政烺先生所言:“考古材料的發現從來都帶有偶然性,今日所見的甲骨絕非全部。研究上古史,在文字記錄爛斷不全的情況下,我們只能征其有,不能斷其無。”(6)無視相當多婦好征戰四方的甲骨卜辭記載,而僅以當前尚無甲骨卜辭記載婦好進行田獵活動為據,就由此得出其無力征戰這樣的結論亦實不足信。況且,目前甲骨卜辭中對婦好參加田獵活動雖無記載,但卻有婦井進行田獵軍事訓練的痕跡。如卜辭云:
貞,乎婦井田(畋)于仌。(《殷墟書契前編》2.45.1)
該卜辭是說,婦井在仌地進行田獵軍事訓練。而正如曹兆蘭先生在《金文與殷周女性文化》一書中提到的:“從甲骨文及青銅器兩方面合觀,婦好在軍事方面的表現特別突出,而婦井在負責農業生產方面特別突出。”(7)以負責農業生產為主的婦井尚且參加了田獵活動,而頻繁活動于征伐商代敵對方國戰場上的婦好卻無軍事演練之舉實在有悖常理?;诖?,因某些特殊緣由致使相關資料殘缺抑或尚未發掘出婦好進行田獵活動的卜辭的解釋似乎更為合理。此外,誠然婦好無緣進行軍事理論系統學習,但要以此作為婦好不具備行軍征伐能力的論據未免過于武斷。更何況理論源于實踐,多次的作戰經歷在相當程度上也是能夠彌補理論知識之缺的。
通過前文分析,我們發現婦好具備了對外作戰的相關條件。而這就為我們探討婦好的軍事地位等問題提供了必要的前提。
二、婦好在軍事領域的地位問題
翟躍群曾提出:“婦好參加戰斗的目的,是為了調和內外諸侯矛盾,形式大于實際作用?!保?)其以相關卜辭為例:
貞:王令婦好比侯告征夷。(《殷墟文字乙編》2948)
辛未卜,爭貞,婦好其比沚馘伐巴方,王自東□伐戔,陷,于婦好立(位)。(《合集》6480)
前一條卜辭在翟躍群看來,是商王命令婦好配合侯告征伐夷方,整場戰役以侯告為統帥。后一條卜辭翟躍群則將其解讀為在征伐巴方的過程中,商王與沚馘負責主攻巴方,而婦好則扮演了于埋伏處守株待兔的角色。兩則材料在學者翟躍群的解讀下具有一個共同點:即婦好在對外征伐中近趨于從屬地位。對于此認識,我卻是有些許疑惑的。首先,僅就以上兩條甲骨卜辭的內容看,翟躍群的解讀釋義就存在一定問題。其次,退一步講,就算是婦好協同侯告共征夷方,婦好配合沚馘、商王征伐巴方,這也不能直接說明婦好在商代的軍事地位概況。事實上,這很大程度上僅是商王基于不同的戰爭形勢而采取的最為合理、高效的作戰分工罷了。對此,相關卜辭亦是能夠予以說明的。
己未王卜貞,□[□巫九,人方伐東]國,□(冊告)東侯,□人方,余其比多侯]甾戔人方,亡[害在畎,……](9)
該條卜辭為李學勤先生根據《殷墟甲骨拾遺·續二》所補充的內容,杜勇先生在《中國早期國家的形成與國家結構》一書中將其大意釋為:人方攻伐商屬東國,王冊告“東侯(東國諸侯)”,決定聯合“多侯”征伐人方。結合李學勤先生在《論新出現的一片征人方卜辭》一文中對該卜辭若干字的考釋,我認為杜勇先生對這條卜辭的解讀是相當中肯的。由此可以看出,在面對極為兇險的戰爭形勢和強大的敵國時,商王為了維護國家的穩定與保障人民的安全,將會采取科學的作戰策略以及聯合一切武裝力量消滅敵人。同樣地,婦好在征伐夷方、巴方等戰爭中,其不同的作戰分工更多的是商王面對不同敵國而做出的相應作戰策略抉擇的體現。除此之外,亦有卜辭云:
貞,鉞不其獲。貞,乎婦好,(執)羌。(《鐵云藏龜》244.1)
貞:登婦好三千,登旅萬,呼伐……(《英國所藏甲骨集》150)
第一條卜辭大意是貞人占卜問:“鉞能不能有所斬獲?婦好能不能活捉敵人?”由此不難看出:商王對婦好與男性將領鉞給予了同樣多的期望,將二者放在了同等重要的位置。第二條卜辭說婦好率領一萬三千名軍士去討伐周邊方國。據悉,這條卜辭是目前有記載的商王朝征伐方國用兵人數最多的一次,而婦好恰是此次征伐的首領。若在探討婦好對外征作戰情況時執意避開甚至無視此地下之史料,可謂是極不明智亦極不可取的。對于該卜辭,郭沫若先生在《殷契粹編》第 1226 片考釋中也指出“此足證殷代之女權”。在這里,尚不談及整個商代之女權問題,但由此卻足以傳達出婦好個人在對外作戰中極為獨立的信息。
另外,婦好在軍事領域具有的舉足輕重地位不僅體現于其生前對外征伐的諸多建樹中,而且從其死后享有的殊榮中也可窺見一二。殷墟小屯五號墓,被確定為商王武丁之配婦好的墓葬(10)。在該墓中,其隨葬物除了部分玉器和青銅禮器外,還包括諸如銅鏃、銅戈等為數不少的兵器。此外,其中又尤以兩件大型鉞和兩件小型鉞引人注意。而對于銅鉞的特殊意義,林沄先生曾指出:商周時期,斧鉞不僅是一種兵器,更是軍事統帥權的象征。(11)由此可見,婦好在軍事方面并非表現為“繡花枕頭”、徒有形式,而是擁有實權且具有卓越貢獻的。
三、婦好作戰的實際意義問題
當然,調和內外諸侯矛盾是婦好參加戰爭的目的之一,這一點是不可輕易否認的。對于這一認識我們還得結合商代尤其是武丁時期的具體政治局勢與國家結構來進一步探究。
繼小甲、大戊、雍己爭奪王位,商王朝陷入內服勢力分裂、外服諸方叛離的困境,其統治亦出現衰敗跡象。而到了商代中期,正如張利軍所總結的:其王位紛爭愈演愈烈,王都頻繁遷徙,致商王室幾經分裂,內服朝臣的宗族勢力亦遭極大損耗,外服中被征服的邦方勢力趁機脫離商王朝管轄,這些都加劇了商王朝的衰落。(12)商代后期自盤庚遷殷,武丁竭力整頓內服,加強管理外服。一方面,武丁強化對王子、內服子弟的教育,旨在提高王朝后繼之輩的素質。在此基礎上,他還進一步利用神權力量,意在籠絡內服諸臣,增強王室凝聚力。另一方面,武丁采取與諸方國聯姻、冊命并安撫被征服方國首領等方式以鞏固外服與商王朝的關系。其中,面對桀驁不馴、執意叛離的方國,武丁亦堅決討伐。而作為商王武丁征伐敵對方國時的一柄利刃,婦好馳騁沙場、英勇殺敵,在很大程度上調和了內外諸侯矛盾,減輕了商王朝的外患。這一點在前文甲骨卜辭中已多有探討,在此不再贅述。
小結
通過對若干甲骨卜辭的分析,再結合相關的傳世文獻以及各家之言,本文僅針對婦好對外活動相關問題提出了些許思考,其中必定有不成熟之處,望眾方家批評指正。另外,若要全面評價婦好這一女性人物,則必須進一步探究婦好在其他領域的諸多社會活動。其中,既要做到避免過度夸張美化,又不得因一味地追求“立新”而無視諸多史料以苛求、貶低古人。
注釋:
郭沫若:《郭沫若全集》,北京:科學出版社,1982年。
孟世凱:《婦井與井方》(收入《王玉哲先生八十壽辰紀念文集》),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1994年。
沈長云:《古代中國政治組織的產生及其模式》,《史學理論研究》,1998(2),第73頁。
《左傳·成公十三年》。
張杰:《試論方國臣服于商的主要表現及特點》,《殷都學刊》,2002(2),第17頁。
張政烺:《婦好略說》,《考古》,1983(6),第538頁。
曹兆蘭:《金文與殷周女性文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16 頁。
翟躍群:《試析婦好帶兵作戰的原因》,《南方文物》,2006(1),第207頁。
李學勤:《論新出現的一片征人方卜辭》,《殷都學刊》,2005(1),第3頁。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殷墟婦好墓》,北京:文物出版社,1980年。
林沄:《說王》,《考古》,1965(6),第311頁。
張利軍:《商代內外服制度的發展演變》,《蘭州學刊》,2015(12),第4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