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馬（組詩）

商震，1960年生于遼寧省營口市。職業編輯。出版詩集《大漠孤煙》《無序排隊》《半張臉》《食物鏈》，散文隨筆集《三余堂散記》《三余堂散記續編》等多部。現居北京。

鋸木頭

一整夜我都在鋸木頭

氣喘吁吁地鋸

一把笨拙的鐵鋸

一根粗壯卻失去水分的木頭

木頭并沒有被鋸斷

我就醒了

滿身大汗

我拍著腦袋想

這根木頭是什么

我為什么要鋸斷它

是我走過的路

趟過的河

愛過的人

還是用過的詞

如果是這些

我還要回到夢里

繼續鋸

野 馬

一陣風吹來

一群野馬在狂奔

我手中沒有

駕馭風的鞭子

不能改變風吹的方向

大風經過我的身體

吹向另一個人

直至走遠了

馬蹄聲還在我的耳邊

這是誰的夜晚

臨睡前

我看看窗外

天和地被大霧裹了起來

我確信星星月亮都在

只是落在了別人的床前

我收回視線

再看自己

也飄在蒙蒙的霧里

今夜

看不到星星

我只能漂浮在自己的

窗口

在公海看到了魚

坐一艘游輪去公海

很興奮

覺得終于可以

翱翔在一望無際里

船行兩小時后

才明白

坐在船上和裝在籠子里

一樣

一側甲板有一些騷動

有人喊：魚！

我也湊過去看

離船不遠的海面

泛起溫和的浪

我沒看見魚

只看到了自由的波紋

獅子巖

導游說

那塊石頭長得像獅子

所以命名為獅子巖

我相信有長成石頭一樣的獅子

也相信獅子會變成石頭

就是不相信高傲的獅子

會允許這么多游人對它指指點點

我從獅子巖下走過

仔細地看了看這塊石頭

哦，像！真像！

真像一只被煮熟又風干了的兔子

西安有雨

走出機場

秋雨就來了

隔著密密匝匝的雨

我看到了陰沉沉的西安

看著看著

就想起了當年的長安

突然覺得自己矯情

西安就是西安

西安的雨落不到長安

我在西安是個過客

長安是歷史的過客

長安一定下過這種雨

也有同樣陰沉的天

但我看不到

即使猜測西安的雨

和長安的雨一樣

也是自欺欺人的虛妄

不是雨攪亂了我的睡眠

凌晨兩點半

雨還在不慌不忙地下

路上不時有汽車

急匆匆像漏網的魚

今夜氣壓很低

我有些缺氧

把腦袋伸出窗外

深深地吸氣

許多雨水

也被我吸進身體里

我的體重在增加

甚至比這個雨夜還沉

今夜熟睡的人

都是幸福的

我能和雨夜較量一下體重

也是驕傲的

脆想錄（節選）

1

一片枯葉

在半空中飄啊飄

難道它在做

蝴蝶的夢？

2

露出海面的那塊礁石

風浪用多種方式擊打

它就是不動聲色

3

東海岸和西海岸

終生見不到面

可水底下的土地

是連在一起的

多像一場隱秘的愛情

4

古老的月亮有清新的光

新鮮的鳥鳴有千年的回響

我一直在找這兩種事物的縫隙

一個能夠容我藏身的地方

10

花兒都絢爛了

春風還不依不饒地吹

而花叢中的一塊石頭

并不為之所動

18

不能穿的衣服

是一塊破布

離開殺伐的刀

不如廢鐵

27

頭發白了我還是我

不敢喝酒了我還是我

不問人間世事了我還是我

不再愛了

我會是另一個我

33

我從來不敢

輕視饑餓

因為一切生命

生來就是饑餓的

36

我焦急地走，

要去一個陌生的地方。

可走的每一條路都很熟悉，

哦，我迷路了！

40

候鳥過冬的地方

是雪花怎么也飛不到的地方

你居住的地方

有候鳥還有我的思念

41

指甲不到一定的長度

我會忽略它的存在

你和我吵嘴

我才想起了愛情

45

我伏在你的詩集上

只冥想不翻開

像輕輕伏在琴上

怕驚醒心底的樂音

46

一根琴弦突然斷了

決絕的聲音會植入內心

即使換上了新弦

斷裂的波暈也在耳鼓里纏繞

49

一場激烈的沖突結束了

空氣平和得像真理

而另一場更激烈的沖突在醞釀

也是真理

55

我一直收藏著

你清水一樣明媚的笑

多少年過去了

明媚已經是珍貴的文物

56

不想讓你發現我和月亮對話

也不想驚動你那里的月亮

可是我一張嘴

你就在月亮里出現了

57

深冬的夜里傳來一聲鳥叫

如果是受到了驚嚇

它叫得比我晚了很多

如果是為了迎春又太早

59

每天讀書寫詩

我要尋找什么

是世界中的我

還是我的世界

62

夕陽不斷地

把我的影子拉長

又細又長像一條鞭子

最后我把夕陽趕出地平線

65

雪把大地覆蓋了

像天與地又完成了一次訣別

世界不會有新的疼痛

只有麻雀的饑餓略顯新鮮

69

這沉悶的冬夜

是一面閑置的皮鼓

如果沒人把它擂響

我就會看到活著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