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只羊（組詩）

燈燈

白

只有白發能和月亮較量，一個在人間

一個在天上

一種白

對抗另一種

梅花落時，也是白的

張棗說：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滿了南山”①

——我不后悔，我不知

南山何處，不知南山何處而我

看見

梅花落下：

白，還是白……

東窗微亮，所有和我一樣的事物

白中： 正慢慢獲取它的耐心。

①摘自張棗《鏡中》。

飲 茶

海水此去三千里，月亮一路跟隨

翻騰的，明暗的事物

都不及你

三千里，波濤原路返回

杯中，那些途經的地名，人名

沸水中

輾轉的茶葉

……都靜了，茶葉靜坐

杯底：

一杯水，有了它的定力。

燕山下

野棗在枝頭

守住內心的紅。杏林用青澀

說出酸楚

是五月的一部分。燕山之下，大花薊

在黃蜂爭奪之中

開得無比嬌艷

我想看見的事物，永遠和它的

反面一樣多——

一只螞蟻下山，糧食滾落，遇上

車禍的親戚

有時我真的覺得，我就是其中的任何一個

而道路和我想的不一樣

它把自己送出去：一條通向清晨

一條，通向黃昏。

你 猜

地黃清火，點地梅憂郁。

喜鵲的尾音里

綠皮貨車穿過星期日。

我見燕山蔥蘢，石頭自在

果農如熟透的果子

落到地上

——此刻他在樹蔭下小憩，舊草帽

遮住半生

浮云盡散啊，清涼的樹影

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人間，再沒有

比這

更好的五月

我問一只螞蟻的去處

它頭也不回，它又回頭，它笑

它說：“你猜……”

病，或者藥

病入睡了，藥醒著。

藥里也有

苦汁大海，也有往返的小溪

黑衣人出入樹林

刀斧留下的疤痕，眼睛一樣睜著

——月亮是另一只眼睛。

因為它們的凝望

夢中：我比平時更快，又翻過一座山。

在山腳

只有遠遠凝視，才不會驚動

蝴蝶

蝴蝶微微振翅，翅膀里有未成形的風暴

有已成形的

過往，心形，被祝福，被祈禱

只有干凈的目光，才能遇上霍香薊

藍天下，淡紫

在眾多色彩中，收攏刺

仿佛一切從未開始

你在樹林那端，我在樹林這端

草木在中間

順著天意生長

仿佛此時，我們才能同時看見

同一個清晨，仿佛

多年后，和多年前

我們一前一后，為的是抵達同一個黃昏：

落葉尖叫，擁有安靜的外表

再遠一些

河水靜默，無常，有序：

——大浪花壓住小浪花。

路 上

鳥窩在樹上，魚在水中

晨霧帶著夢中的指引，穿過樹林

攀上巖石

孩子被車窗外

新的一天所吸引，臉上涂滿祝福的光線

她那么新奇，憧憬

使我在冬天，更像一個母親

——我不會和她說，日落之前

有些鳥，再也飛不回來

有些魚，游進了人們的胃

我和她說到群山，說巖石上方的松柏

青翠，挺立

說小溪，總是憑借自身的力量

把自己送出去

——她那么新奇，憧憬

長睫毛撲閃

柵欄撤去

我和她：再一次，路過父輩的村莊。

十二月

山無陵，水有形。

蘆葦漸漸活成了自身：褐色，風吹，倒下

再活過來

不被時光困擾，也不被世事煩憂

猶如我的母親

多數時是寂靜的，寂靜的時辰

是十二月，雪

還未落下

落葉在空中

奔赴前程

我的母親，在窗前看見了一切：

——她看見了掃落葉的人

十二月

掃落葉的人，愈來愈耐心

我的母親，顯得比他還有耐心。

另一只羊

所有的羊都在吃草。所有的青草

都在等待被啃食。

牧羊人在遠處，手中沒有鞭子

風中，所有的風都經過風

所有的風吹過，都是撫慰

青草只管綠，羊群只顧吃草

牧羊人只等

羊群肥美

我在意那些

從不可能改變命運的事物，在意

從不曾

將我在意的事物：

單獨的

另一只羊

——我們因為彼此看見，而深深地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