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野（組詩）

高亞斌

一 生

我的一生要在大海般浩瀚的時間中

去撈取一枚針，而且

注定不會撈到什么

除了用手指，把整個大海

溫暖地撫摸了一遍

創世紀

我把他從土里挖出來，喊他的名字

在他堅硬的骨頭上包裹血肉

喂養他，給他穿上各種衣裳

我在他的嘴角寫下微笑，在他的胸腔里注入聲音

——他活過來了，然后，混跡于茫茫紅塵

破 碎

我把傷透的心撕碎了，風一吹

就是滿天的鳥兒

再撕碎些，天上就是絢麗的蝴蝶

其中有一雙，飛翔里帶著血……

那最最黑暗的一群，是烏鴉

它們的聲音漆黑，它們身后

拖曳著更加巨大的黑夜

曠 野

年深日久，石頭里住著的白云與鶴都出來了

上了歲數的草都相識，點頭、頷首

不相識的沙礫，彼此注視，不含敵意

草爬上深澗，喘出一朵云

它從古代來，趕了幾千年的路，一路風霜

還穿著漢魏的衣裳

我們驚駭、訝異，仿佛失散多年的親人

一朝相逢

讀卡夫卡《變形記》

我所慶幸不已的是，我雖然也變甲蟲

但有時候還會變蝴蝶，在生活中絢爛一下

我變蒼蠅、變飛蛾、變羊、變鴕鳥

但有時候也變鷹、變狼、變鱷魚，一邊吞噬、一邊流淚

我還聽說，中國有填海的鳥、啼血的杜鵑

宮廷的促織……都是人變的

我所慶幸不已的是，最后，我還能又變回人形

走在人世上，對屈辱和辛酸緘口不言

山 居

冬天到來，我們跟隱居的鳥兒對飲

搬來古老的青銅器

在它的表面畫上白鹿和兔子

北風吹來遠山消息，廟里的和尚

永遠那么老，竊取長生的秘訣

在一座山上，我們談論千年的老獾

松樹的樹冠下，埋藏的金子腐朽了

神仙還在云里，沉酣、發甜

采蘑菇要在潮濕的日子，取水要選擇晴朗的天

去后山的時候會碰見仙女

常常有癡心的少年，被愛情迷醉了

他也許是白蛇手中另一個許仙

我畫出自己

我畫出一座山，它背過身去，身影傲岸

我畫出一道水，它兀自流走，沒有回頭

我畫出自己：他是誰、他將成為怎樣的人？

我看他，他不動聲色

春天之殤

在春天，我踐踏化凍的泥土

戕害種子和它的歌聲

我碰翻噙著歡樂的花蕾，又打落懵懂嫩葉

我撞疼一滴雨，又劃傷一片云

我驚動了一雙蝴蝶，又返身

扼殺了一只昆蟲

直到，我的身子摔倒在

春天的塵埃，一叢荒草伸出尖銳的餐具

分享了我的軀體和精神

施 舍

藤蔓從墻角伸出的小小手掌

想牽住什么呢？春風的衣角已經遠去

還是在乞討什么呢？世人除了索取

沒有施予

該拿什么給它……

惶恐間，我看到它遞上手掌里的

小小的花朵

它有一輪豐盈的太陽。它伸手，只是

準備把陽光施舍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