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羨雪芽

孫思

1

大寒過后，唐朝的天子們

就開始盼立春，他們手中的陶

比他們更急于，浸泡新綠

他們微閉雙眸間

一匹快馬，無數匹快馬將山腰踏疼后

挾山林云氣，挾水霧一路向西

沒有月光的夜晚，黑夜被馬的嘶鳴

喊得很白

而你，此去數千里

聞馬蹄而不還

2

山路盤旋，殘雪消融

幾聲雞鳴，那些遠行的人

腳印如繁星，灑落一地

沒有路的路和荊棘

讓他們一次次放低腰身

只有你的倩影，能讓他們高舉

并讓他們的行走生動

餓了，他們敲食野果

金石為開，渴了他們喝山泉

他們舍不得飲你

即便他們手中有火

3

一年又一年

你總在最末一場雪后，開始發(fā)芽

三月寂靜，一朵云轉身時

你已在塵世外

離開枝頭的一剎那

你聽到，誰躲在雨水的后面哭

你心如明鏡，今日你不向佛

明日，誰來洗滌他們的靈魂

誰在他們的骨縫里開花

4

每年立春，你就綠了

漫山遍野的綠，雪一樣潔凈的綠

很多文人，從東吳、唐朝、宋朝、元朝

探身出來，站在山頂

喚你的名字

一位又一位青春女子

發(fā)髻上漫著花香的女子

在驚蟄里，第一聲春雷后

懷揣著遠方，用她們的纖指

為你剃度

5

那一年

你從蘇軾的詩里出來

用水和方言，把一座古城

浸染為清風甘露

一芽一葉的初展

讓那些塵世的人，開始確信

一個無塵的世界

端坐在這細雨迷濛的春山里

6

今夜，我在宜興

我坐在窗前，看杯中的沸水里

你依然幼嫩，不改色

纖細挺秀，恍如立于枝頭

醇厚清鮮的香氣

讓我內心寧靜

窗外，云在山尖上跑

白色的山菊花，在綠的遠處

一朵朵擠著， 近處

一層一層綠里，一位青衣女子

手舉月色，一襲魂香

在空氣里飄過，沒有人告訴我

那是不是你

7

清明后，豐滿的春意立在山坡

綠色的鳥鳴里，風在吹

吹來你的第二次輪回

這次，你可以活得久些了

這次，你可以好好地看看山

看看天，看看云，再回頭看看山

它再不用在你遠去時

久久地，默送你的背影

從現在到霜降，你可以立在枝頭上

一直立

即便山外的馬蹄

早已被木槳、汽笛，云端的那條路

拉得更長更遠，你依然相信

山里有梵音如花，為你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