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高原的眼睛

杜劍

青稞酒

曲水縣的這群村婦

臉色都很紅潤

不知是被青稞酒醉紅的

還是讓高原紫外線灼紅的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

她們的臉上沒有抹防曬霜

也沒有抹胭脂

這紅色與青稞有關

與青稞酒有關

與太陽的光芒有關

心中的格桑花

我承認

我是因為它的名字

才喜歡上它的

我在西藏見過那么多花

可我真不知哪一朵是它

藏民說美麗的花

就是格桑花

由此推斷

那些盛開在拉薩河兩岸的

野花就是格桑花

那叢點綴在布達拉宮墻角的

淺黃色小花就是格桑花

那朵綻放在納木錯瑪尼堆旁的

淡紫色小花就是格桑花

下南關

與東關大街平行的一條小巷

我第一次見到新鮮的核桃

一個小孩用鋒利的彎刀

熟練地切開果皮

他的每一次精準用刀

仿佛都會觸動地球的神經

一位少女在烈日下

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她本想避免被人偷窺

四元一個的向日葵

像種在她身上的眼睛

結實、飽滿、擁擠

這里有四種食物與青稞有關

馕、馓子、釀皮、酸奶

有四個族群與這條小巷有關

回族、藏族、土族、撒拉族

青海湖

即使站在桑斯扎峰眺望

也看不到你的全部

一條湟魚游過你的淚水

水鳥穿過你的呼吸

拍打怦然而動的心跳

日月山，鐘情你的郎君

才高八斗、腰纏萬貫

別再貪戀青海南山和橡皮山的

阡陌良田、萬頃草場

與你的郎君一起

風化成鹽

我被諾爾蓋的云砸傷了

沒有一點防備

突然間被云砸了

還好，天不高

只有兩層樓那么高

云也不重

跟我口袋里的紙幣差不多

最多連硬幣也加進去

速度也不快

像散步的老人

但通過診斷

我還是得了腦震蕩

好在我拍下了被砸的過程

有確鑿的證據指控它

可意想不到的是

迷失的靈魂

竟得到了根治

在那木措仰望天堂

如果把天定格為5000米

282米就是那木措和天的距離

而我在280.3米就看到了天堂

即使匍匐前進

也能在10分鐘之內到達

出發之前

先把靈魂扔進這圣潔的湖水

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

念青唐古拉山的雪水

會滌蕩這些生銹的靈魂

然后再猛吸幾口純凈的空氣

讓體內不再有塵世的喧囂

最后我還要用一只礦泉水瓶

采集一些湖水樣本

看看里面究竟有沒有天的顏色

還有那些雪的味道

是不是就是白云的氣息

雅魯藏布江畔編織繩索的老人

我以為，坐在雅魯藏布江畔的兩位老人

是無家可歸的乞討者

其實他們比我富裕

他們擁有雅魯藏布江

而我只擁有院子里的

假山假水

他們編織繩索的原材料

是百分之百的

高原純羊毛

而我只穿著一件

從批發市場買的

只有百分之十羊毛的背心

西藏的云

西藏的云

不在天上

在地上

出租車司機得特別小心

一不留神

就會撞傷朵朵云彩

西藏的云

不在地上

在山上

牛羊得特別小心

一不留神

就會吃掉朵朵云彩

西藏的云

不在山上

在水上

魚兒得特別小心

一不留神

就會鉆進朵朵云彩

西藏的云

不在水上

在布達拉宮的金頂上

紅衣喇嘛得特別小心

一不留神

就會捧起朵朵云彩

西藏的云

不在布達拉宮的金頂上

在我的身上

一不留神

就會偷走朵朵云彩

致母親

我黑色的白發長在母親白如雪的白發上

我千瘡百孔的疼痛痛在母親千瘡百孔的疼痛上

我不能承受的承受之重種在母親骨質疏松的殘缺骨骼上

我迷失的站臺一定有一列母親的綠皮火車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