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節選）

汪曾祺

夏天的早晨真舒服。空氣很涼爽，草上還掛著露水，蜘蛛網上也掛著露水，寫大字一張，讀古文一篇。夏天的早晨真舒服。

凡花大都是五瓣，梔子花卻是六瓣。山歌云：“梔子花開六瓣頭。”梔子花粗粗大大，色白，近蒂處微綠，極香，香氣簡直有點叫人受不了，我的家鄉人說：“那叫‘碰鼻子香。”梔子花粗粗大大，再加上香得撣都撣不開，于是為文雅人不取，以為品格不高。可梔子花卻說：“我就是要這樣香，香得痛痛快快！”

……

夏天的花里最為幽靜的是珠蘭。

牽牛花短命。早晨沾露才開，午時即已萎謝。

秋葵也命薄。瓣淡黃，白色的花蕊，花蕊外有紫暈。風吹薄瓣，楚楚可憐。

鳳仙花有單瓣者，有重瓣者。重瓣者如小牡丹，鳳仙花莖粗肥，湖南人用以腌制“臭咸菜”，此吾鄉所未有。

馬齒莧、狗尾巴草、益母草，都長得十分旺盛。

淡竹葉開淺藍色小花，如小蝴蝶，很好看。葉片微似竹葉，且較柔軟。

“萬把鉤”即蒼耳。因為結的小果上有許多小鉤，碰到它就會掛在衣服上，得小心摘去，所以孩子叫它“萬把鉤”。

我們那里有一種“巴根草”，貼地而去，是見縫扎根，一棵草蔓延開來，長了很多根，橫的，豎的，一大片。而且非常頑強，拉扯不斷。很小的孩子就會唱：“巴根草，綠茵茵，唱個唱，把狗聽。”

最討厭的是“臭芝麻”。掏蟋蟀、捉金鈴子時，常常會弄上一褲腿的“臭芝麻”。奇臭無比，很難除凈。

西瓜以繩絡懸之井中，下午剖食，一刀下去，喀嚓有聲，涼氣四溢，連眼睛都是冰冰涼的。

……

香瓜有：牛角酥，梨瓜……有一種較大，皮色如蝦蟆，不是很甜，卻十分“面”，孩子們稱之為“奶奶哼”，說“奶奶一邊吃，一邊‘哼”。

蟈蟈，我的家鄉稱為“叫蚰子”。叫蚰子有兩種：一種叫“侉叫蚰子”；另一種叫“秋叫蚰子”，全身碧綠如玻璃翠，小巧玲瓏，鳴聲亦柔細。

別出聲，金鈴子在小玻璃盒子里慢慢地爬動呢！只見它停下來，吃兩口食——切成骰子狀的鴨梨，繼續“丁零零零”地叫著……

乘涼，搬一張大竹床放在天井里，橫七豎八一躺，渾身爽快，暑氣全消。躺在院中看月華，月華五色晶瑩，變幻不定，非常好看。

一直到露水下來，竹床子的欄桿都濕了，我才回屋里去，這時已經很困了，才沾藤枕，已入夢鄉。

雞頭米老了，新核桃下來了，夏天就快過去了。（有改動）